黎明的微光挣扎着穿透浓厚的云层,在波涛汹涌的东海上洒下斑驳而苍白的碎片。残破的“蜃楼”运输机尾部拖曳着浓烟与泄露的灵光,在海面上踉跄前行,速度已大不如前。五道危险的气息正从两个方向高速逼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
驾驶舱内,警报声如同垂死者的哀鸣,仪表盘上一片刺目的红光。林澜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跳动,脸色惨白如纸:“右侧引擎过热,灵能核心输出功率持续下跌!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陈顾问!”虬龙强撑着来到陈珩身边,这位铁血的龙牙队长此刻也难掩眼中的血丝与焦虑,“追兵速度太快,‘终焉之手’的飞行器擅长高速拦截,‘苇原’的神官战机也以机动性着称。我们的火力系统和防护在深海已经耗尽大半……”
陈珩靠在舱壁上,闭目凝神,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他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意识海中四块碎片虽然因为共鸣而质变,但如同干涸河床上相互撞击的巨石,每一次力量流转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身体更是如同布满裂纹的瓷器,随时可能彻底崩解。
但他不能倒下。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银蓝、暗金、赤金、深蓝四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虬龙,山猫,”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蜃楼’已经无法进行有效规避和对抗。我会利用最后的力量,制造一次规则层面的‘混乱’和‘偏移’,为你们创造脱离机会。”
“你要做什么?!”山猫队长急道,“你的身体……”
“听我说完。”陈珩打断她,语速加快,“‘蜃楼’上还有两艘紧急逃生用的高速灵能冲锋艇,载员三人,具备短时间潜航和低空飞行能力。虬龙,你带上海鳗、水母,驾驶一艘,携带所有关键数据和样本,全力向西北方向第七号接应点突围。山猫,你和林澜、赵铁岩驾驶另一艘,向正西方向佯动,吸引部分火力。我会留在‘蜃楼’上,利用残骸和我的规则扰动,为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虬龙和山猫同时低吼,“你留下就是送死!”
“这是命令!”陈珩眼中厉色一闪,属于乙级上位强者(尽管此刻虚弱)的威压骤然释放,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渊寂’碎片的信息、‘归一会’潮汐计划的样本数据、我们所有人的战斗记录,比任何个人的生死都重要!必须送回去!”
他看着虬龙和山猫眼中瞬间涌起的血丝和挣扎,语气稍缓:“放心,我还不想死。四块碎片共鸣,给了我一点……意想不到的可能性。我会尽量活下来,我们在基地汇合。”
他没有详细解释那“意想不到的可能性”是什么,因为连他自己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近乎疯狂的构想。
“没有时间争论了!立刻执行!”陈珩猛地站直身体,不顾体内传来的、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双手开始结出复杂而古老的手印,意识海中,四块碎片的光芒被他强行催动,按照刚刚领悟的那一丝“四象共鸣”的韵律,开始逆向旋转、碰撞!
“你们快走!”
虬龙和山猫死死咬着牙,眼中几乎滴出血来。他们都是最优秀的战士,深知此刻犹豫只会让所有人的牺牲白费。
“走!”虬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转身一把扛起意识模糊的海鳗,水母也挣扎着扶起另一名重伤的龙牙队员。山猫则拉起林澜和勉强行动的赵铁岩。
两艘小型冲锋艇从“蜃楼”腹部紧急弹射而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波涛与渐亮的天光之中。
几乎就在冲锋艇脱离的瞬间,五道追兵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见!
东南方向,是三架造型狰狞、通体漆黑、线条尖锐如刀的飞行器,正是“终焉之手”的标志性制式——“黑锋”拦截机。它们机翼下悬挂着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规则湮灭炮,锁定了正在海面上挣扎的“蜃楼”。
正南方向,则是两架涂着扶桑神道教风格纹饰、造型略显古朴但灵光流转的战机,正是“苇原”组织的“神风”式神官战机。它们似乎更谨慎一些,没有立刻开火,而是呈包围态势,显然想活捉或确认目标。
“蜃楼”驾驶舱内,只剩下陈珩一人。他透过布满裂痕的观察窗,看着迅速逼近的死亡阴影,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而桀骜的弧度。
“想抓我?想杀我?”他低声自语,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体内四块碎片逆向运转带来的痛苦几乎要撕裂他的灵魂,但他强行忍受着,将这股混乱、冲突、濒临爆炸的力量,引导向自身规则领域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与脚下这艘残破的“蜃楼”,与周围这片浩瀚的东海,产生一种危险而脆弱的临时连接!
“那就……尝尝这个吧!”
他猛地将最后的精神力与意志,如同引信般,注入那团在体内狂暴冲突的四象之力中!
“四象共鸣·逆乱归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耀眼的光芒。以陈珩和“蜃楼”为中心,方圆数百米内的空间,陡然变得无比“粘稠”和“混乱”!
规则,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搅乱!
重力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将海水吸向天空形成诡异的水龙卷,时而又让“黑锋”拦截机的引擎发出过载的尖啸。空间的稳定性被破坏,光线扭曲,电磁信号彻底紊乱,甚至连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出现了细微的错乱感!
更可怕的是,四种截然不同的规则概念——“育”的生机、“肃杀守护”的锋锐、“炽炼净蚀”的焚灭、“渊寂”的宁静——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混杂、冲突、湮灭、又重生!它们不再是互补的力量,而是变成了最不稳定的规则炸药!
首当其冲的三架“黑锋”拦截机,它们的规则湮灭炮锁定的目标(陈珩和“蜃楼”)在感知中突然变得模糊、扭曲、仿佛同时存在于多个位置!发射的黑色光束在半途就莫名其妙地偏折、消散,甚至有一道被混乱的规则流反弹回去,险些击中友机!飞行器本身的稳定控制系统更是彻底失灵,如同喝醉酒的苍蝇般在空中胡乱翻滚、碰撞!
那两架“苇原”的神官战机也好不到哪里去,它们赖以驱动和防御的神道符文在混乱的规则场中光芒乱闪,效力大减,机体剧烈震颤,驾驶员惊恐的呼叫声透过被干扰的通讯隐约传来。
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蜃楼”,则在发出一声最后的、仿佛解脱般的金属呻吟后,被内部爆发的混乱规则和外部扭曲的空间力量,彻底撕扯、挤压、变形,最终化为一团混合着金属碎片、灵能残焰和规则乱流的巨大火球,缓缓沉入波涛之下!
陈珩的身影,也消失在那团爆裂的火光和混乱的规则涡流之中,生死不明。
“目标……消失?”
“规则场极端混乱!无法探测!”
“撤离!立刻撤离这片空域!”
“终焉之手”和“苇原”的追击者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规则异变吓破了胆,哪还顾得上确认战果,慌忙稳住机体,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仓皇逃窜。那片海域上空残留的规则乱流,足以让任何精密仪器和规则感知失效很久。
海面渐渐恢复了起伏,只有漂浮的少量残骸和油污,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朝阳终于完全跃出海平面,金光洒落,却照不穿那一片规则依旧隐隐扭曲的海域。
距离爆炸点西南方向约五海里,一处因海底山脉隆起而形成的、相对平静的海面之下。
一艘小型灵能冲锋艇正静默地悬浮在五十米深度,外部覆盖着微弱的隐匿符文。艇内,虬龙死死盯着声呐屏幕上那片代表规则混乱区的、不断波动的阴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
海鳗和水母躺在简易医疗床上,仍在昏迷,但生命体征在药物的维持下暂时稳定。
“队长……”负责驾驶和监视的队员声音低沉,“规则乱流强度开始缓慢衰减……但陈顾问的信号……完全消失了。”
虬龙没有回答,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片海域看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就在虬龙几乎要绝望,准备冒险靠近探查时,声呐屏幕上,那片规则乱流区的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弱的、不规则的生命信号反应!而且,那信号中隐约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属于陈珩的、微弱到极致的规则波动!
“有信号!在乱流区边缘,深度约三十米,正在上浮!”队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靠过去!小心!保持隐匿!”虬龙低吼,冲锋艇如同灵活的游鱼,悄然朝着信号方向驶去。
几分钟后,在渐渐平息的、依旧残留着细微规则涟漪的海面上,他们看到了那个身影。
陈珩漂浮在海面上,仰面朝天,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他的身体表面布满了新的裂痕般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但没有鲜血流出,仿佛伤口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暂时“封住”了。更诡异的是,在他身体周围的海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平静,仿佛自成一体,不受周围波浪影响,水面下隐隐有银蓝、暗金、赤金、深蓝四色微光流转,形成一个微弱但稳定的微型领域,托举着他。
他还活着!而且似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重伤垂死的状态下,依旧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规则领域来自我保护!
虬龙几乎要喜极而泣,他立刻操控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陈珩“捞”上冲锋艇。
接触的瞬间,虬龙感觉到一股冰冷而混乱、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力量从陈珩身上传来。他不敢怠慢,立刻将最好的急救药剂和稳定剂注入陈珩体内,并用特制的绷带(内含稳定符文)包扎那些恐怖的伤口。
陈珩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他的意识,似乎沉入了一个更深、更遥远的地方,那里有四颗星辰在缓缓旋转、共鸣,修复着彼此,也修复着他破碎的身躯与灵魂。
冲锋艇调转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朝着预定的接应点,在晨光与波涛的掩护下,悄然驶去。
他们暂时摆脱了追兵,陈珩奇迹般地生还,但所有人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而东海深处,那场被强行中断的“潮汐计划”,以及“归一会”因此暴露的冰山一角,还有那四块碎片共鸣所带来的、连陈珩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变化,都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更加激烈的碰撞,即将到来。
回归之路,依旧漫长。
第四百零一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