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天黑,晒谷场上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苏家的晚饭,吃得格外香甜。刘翠娥下的海鲜面,每个人碗里都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苏小军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眉飞色舞地问:“小妹,那个挖掘机,真有那么神?一斗下去,比十个人刨一天还多?”
“那当然。”苏晴晴笑着说,“等它开过来,你就知道了。”
“那……我能上去摸摸不?”苏小军的眼睛里闪着星星,全是崇拜。
“出息!”刘翠娥笑骂了一句,但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她一边吃面,一边美滋滋地盘算着,“晴晴,你说,咱们的新房,盖三间够不够?要不要砌个院墙?院子里种点啥好呢?”
苏大军憨厚地笑着:“娘,盖五间!以后我跟小军一人一间娶媳妇,还有爹娘的,还有小妹的!”
“对对对!盖五间!”刘翠娥一拍大腿,越想越美。
只有苏大海,一直沉默地吃着面,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苏晴晴帮着母亲收拾碗筷。苏大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着月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把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都给模糊了。
苏晴晴洗完碗,端了杯水走过去,放在他手边。
“爹,晚上风凉,进屋吧。”
苏大海没动,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许久,才闷闷地开口:“晴晴。”
“嗯?”
“你跟爹说实话,你在部队里……是不是很危险?”
苏晴晴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在全家人都飘飘然的时候,只有老爹在担心这个。
她挨着父亲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也抬头看着月亮。
“爹,不危险。我就是动动嘴皮子,出出主意,真正干活的都是别人。”
苏大海摇了摇头,吐出一口长长的烟。“你别糊弄我。周师长那样的人物,能让你一个丫头片子随便出主意?今天在晒谷场,我瞅出来了,村里人,连你支书伯,都听你的。这可不是光靠出主意就能办到的。”
他转过头,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女儿。
“晴晴,爹没本事,一辈子让你跟着我们吃苦受罪。现在你有出息了,爹比谁都高兴。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爹也怕。怕你站得太高,风大。”
苏晴晴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强忍着,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爹,您放心吧。你闺女我聪明着呢,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再说了,我现在是给部队办事,是国家的人,谁敢动我?”
她指了指村口的方向,那里,长长的报名队伍已经散去,但李大栓家里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到他打了鸡血似的大嗓门。
“爹,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做的事。能让全村人吃饱饭,能让咱们家住上红砖房。做这样的事,就算真的有风,我也不怕。”
苏大海看着女儿脸上那自信又坦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芒,耀眼得让他有些恍惚。他沉默了许久,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直到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默默地将烟锅在石凳上磕了磕,将烧尽的烟灰倒掉,仿佛在倒掉心里那些看不懂也想不通的疑虑。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萧索,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生硬又笨拙地,在女儿头顶揉了揉。
“……你长大了,比爹有本事。”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地挤出这句话。他没再说怕不怕的话,只是转过身,看着那间即将被推倒的老屋,轻声说:“这破房子,一下雨你娘的腿就疼……是该盖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对苏晴晴说:“早点睡吧。明天,爹去托人,给你找岛上手艺最好的木匠和泥瓦匠。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那间低矮、破旧,却即将成为历史的老屋。
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苏晴晴的眼泪,到底还是没绷住。
***
南海明珠岛,守备师师部,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巨大的海岛沙盘摆在会议桌中央,上面已经插满了红蓝小旗。从师长周定国,到参谋长贺严,再到师政委张敬安,以及后勤部、工程科、作战科的头头脑脑,十几个人,已经围着这个沙盘,不眠不休地争论了快十个小时。
每个人的眼睛都布满血丝,嗓子沙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桌上,那沓由苏晴晴写就的,名为“通天大道”的计划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布袋和一堆黄纸符,被郑重地放在桌子最中央,像供奉着神明。
后勤部部长王胖子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他指着那堆纸符,急得满头是汗:“师长,政委!我不是质疑苏顾问!可我这是后勤部啊!我得讲规矩,讲流程!”
他拿起一本账本,拍得啪啪响:“几十万吨的物资,一百多辆车,它们从哪儿来的?调拨单呢?入库单呢?没有这些,我怎么入册?将来上级查下来,我王胖子怎么交代?我账上凭空多出这么多东西,这不叫功劳,这叫重大事故!是要掉脑袋的!这账,我没法做!这库,我没法入!要命啊!”
王胖子是全师有名的老实人,管了一辈子仓库,最信奉的就是“眼见为实,入库为准”。现在要让他凭空接收一堆神仙才能变出来的东西,他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工程科科长老李,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技术宅,闻言激动地反驳:“老王,你这思想太僵化了!什么封建迷信?这他娘的恰恰是科学!是咱们还没摸透的顶尖科学!”
他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堆纸符,仿佛看到了科学的圣杯。
“我这几天翻遍了资料,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你们知道吧?E=mc2!物质可以转化为巨大的能量,那反过来呢?能量为啥不能在特定条件下凝聚成物质?或者,这根本不是变出来的,而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物质压缩’技术!就像把一整本书的内容,缩微到一小片胶片上!这纸符,可能就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物质存储介质’!这是物理学的重大突破,是国家最高级别的机密!”
老李越说越激动,拿起铅笔就在本子上画起了草图,嘴里念念有词:“不行,我得打报告,申请研究一下这符的构造,这要是能破解……”
“破解个屁!”贺严没好气地打断他,“这是苏顾问那位‘朋友’的东西,是绝密!你还想破解?泄露了机密,枪毙你都算轻的!”
老李脖子一缩,讪讪地放下了笔,但眼神里的狂热丝毫未减。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师政委张敬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镜。
“老李的思路,我看可以借鉴嘛。”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张敬安是搞思想工作的,最擅长的就是把歪理掰直了,把直理说出花来。
“同志们,我们是唯物主义者,当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是,我们也要相信科学,相信我们国家的力量。我们对外,就说这是国家最新研发的‘战略物资快速投送技术’,是‘701绝密工程’的实验项目。这既能解释物资的来源,又能彰显国威,震慑敌人,一举多得嘛。”
“‘701绝密工程’?”贺严愣了一下,“咱们哪有这个工程?”
张敬安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深邃,他微笑着,但语气却无比郑重:“所以,我提议,我们现在就要统一思想,明确口径。这件事,从今天起,在我们师内部,它的代号就是‘701工程’。为什么叫701?因为这是我们南海明珠岛守备师在七十年代的第一号绝密工程!”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对外,它是国家为应对复杂海上局势,在我岛进行的‘战略物资快速投送技术’的首次实地测试。对内,它是我们必须保守的最高军事机密。苏顾问,就是上级派来的‘701工程’首席技术顾问。她的所有行为,都是在执行‘701工程’的测试任务。”
“这样一来,”张政委从容不迫地总结,“王部长的账目问题解决了,所有物资来源统一归为‘701工程’专项拨付;老李的技术猜想也有了方向,可以作为‘701工程’的理论支撑进行内部探讨;战士们的疑惑也迎刃而解,他们参与的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事情,而是一项光荣而伟大的国家级绝密工程!”
“同志们,这不仅解决了我们的现实难题,更是对我们全师官兵进行的一次最好的保密教育和爱国主义教育!”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高!
实在是高!
政委这格局,直接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