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郎策马行于先锋队列之首,望着前方幽深的山路,心中感慨万千。
一年之前,他还只是丹阳深山之中山越草寇头目;而今归明主、领正规军、掌数千兵马,得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乱世浮沉,人生际遇变幻莫测,着实令人唏嘘。如今主公大势渐起,江东可期,他心中早已憋着一股劲,想要立下大功,彻底洗去贼寇出身,博取一世功名。
全柔策马在后军压阵,目光深邃,心中满是期许。
他深知此战的分量,绝非简单的攻城夺地。
乌程一破,严白虎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沦为无根飘萍、丧家之犬,由拳城中的许贡、严白虎军心必将彻底崩盘。
许贡、严白虎一灭,整个吴郡再无割据势力,彻底稳固。
前路漫漫,大势已定,这场乱世棋局,已然逐渐明朗。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乌程城。
作为严白虎经营数十年的老巢,乌程本是固若金汤、守备森严之地。
可自从严白虎亲率一万主力北上由拳、只留弟弟严舆领三千老弱残兵留守之后,整座城池的守备便彻底松弛下来。
严舆此前江面一战,四千精锐折损殆尽,狼狈逃回乌程,心中惊惧惶恐、斗志全无。
经此一败,他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狂自负,终日躲在府中饮酒醉卧、麻痹自我,全然无心打理城防军务。
主将懈怠,麾下士卒更是散漫无度。
城头守军三三两两扎堆闲聊、倚靠垛口打盹,甲胄不整、兵器散乱,巡夜岗哨敷衍了事,甚至私自离岗、躲入城楼取暖休憩。
整座乌程城,看似完好无损,实则防备空虚、漏洞百出,全然没有战时守土的紧绷姿态。
三更时分,夜静更深,城中灯火稀疏,绝大多数守军早已沉入梦乡,仅剩零星哨兵昏昏欲睡。
城外旷野,一道黑影悄然逼近。
祖郎、全柔率军连夜奔袭,准时抵达乌程城下。
大军隐匿于城外树林暗影之中,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全柔抬手示意全军止步,俯身观察城头松懈守备,眼底掠过一抹冷光,低声传令:“遣精锐死士,攀城摸哨,开门迎大军入城。”
数十名精选的敢死健儿应声而出,身背短刃、腰挂绳索,借着夜色与城墙阴影,手脚并用,悄然攀上城头。
城头哨兵昏昏欲睡,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利刃封喉,无声无息倒在垛口之下,连一丝警报都来不及发出。
片刻之间,城门闩锁被尽数拨开,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推开,吊桥稳稳落下。
“全军入城!”
祖郎一声低喝,率先提刀冲锋。
麾下山越健儿如同猛虎下山,借着城门通道,一拥而入。
刹那间,沉寂的乌程城杀声震天、火光骤起。
城中守军从酣睡中惊醒,慌乱起身,大多衣衫不整、手无寸铁,茫然不知敌军从何而来。
不少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冲入街巷的联军士卒砍翻在地。
零星的抵抗孱弱无力,转瞬便被彻底碾碎。
严舆从醉梦中被喊杀声惊醒,酒意瞬间全无。
他猛地坐起身,却因为头晕目眩又跌了回去。
外面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
“快……快取我刀来!”
他嘶声喊道,亲兵手忙脚乱地帮他披甲,甲片还没系好,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混战不到半个时辰,乌程城彻底易主。
城头原本高悬的白虎大旗被轰然斩断,一面崭新的“许”字大旗迎风升起,在夜色火光中猎猎作响。
严舆力竭被擒,五花大绑押至阵前,昔日跋扈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满脸惶恐颓败。
全柔立于城头,俯瞰城中星火残烟、街巷狼藉,望着下方被擒的严舆,嘴角微微扬起,声音清冷:“严白虎,你倚为根基的乌程老巢,已然没了。”
同一时刻,由拳城外。
这几日,许褚始终保持着精准而压抑的攻城节奏。
联军并未全力强攻,只是将数十架投石车排布于城外高地,每日定时抛射石弹。
巨石破空呼啸,接连砸落城头,轰鸣巨响日夜不绝,将城墙垛口砸得砖石崩裂、碎屑纷飞。
城上守军日日处在巨石轰鸣的恐惧之下,抬头便是漫天飞石,根本无法立足防御,只能蜷缩在城墙内侧躲避,心神日夜饱受摧残,士气愈发低迷崩溃。
在投石施压的同时,许褚每隔半日,便令士卒向城中射入捆缚书信的羽箭。箭书内容简洁直白,句句戳中要害:乌程已遭偏师奇袭,严氏根基危在旦夕,困守由拳,唯有死路一条。
最初之时,严白虎尚且将信将疑,只当是许褚乱军心的诈计。
可随着城外投石日夜不休、箭书源源不断射入,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焦躁难安,整日在城头踱步,心神不宁。
这日午后,许褚新一轮箭书再度射入城中,精准落于城头。
亲兵拾起呈上,严白虎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五指死死攥紧帛书,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许褚当真出兵攻打乌程!”严白虎声音发颤,满是惶恐,“乌程若失,我的白虎山老营、积攒数十年的粮草辎重、家眷亲族,尽数落入敌手!”
一旁的许贡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臂膀,神色凝重,沉声劝阻:“白虎兄万万不可冲动!此时绝不能出城!”
他饱经战事、深谙许褚用兵诡道,郑重劝诫:“许褚城外两千骑兵皆是精锐,机动性极强,最善野战突袭。我军军心涣散、战力不足,一旦出城,必遭铁骑冲杀,必死无疑!昔日我镇守无锡,便是被许褚假消息诱敌出城,几乎全军覆没,此人心计极深,绝不可中计!”
严白虎本就心神大乱、焦躁暴怒,被许贡死死阻拦,顿时怒火上涌,猛地甩开他的手,厉声呵斥:“那是你!你兵败无能、畏敌如虎!我严白虎的部曲常年征战山野,山地、平原皆可厮杀,岂会如你一般不堪一击!”
许贡被怼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气又无奈,强忍怒意反驳:“你若真有本事,前日城下为何十合便败于无名小将之手,狼狈逃窜回城?”
一句话,瞬间戳中严白虎的痛处。
前日城下单挑惨败、大旗被断的屈辱画面涌上心头,严白虎又羞又怒,双目赤红,胸中戾气翻涌不止。
二人立于残破城头,当着往来巡守的士卒,公然争执不休、互不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