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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纸屑冲天而起,迎上了天上的河水。

鬼神白素衣脚下铺开的纸屑越来越多,忘川河水便无声无息地矮下去一寸。

凡纸屑沾到水面,水就变成更小的纸屑,从河水变成她鬼蜮的一部分。

她把这忘川河畔的一切悉数化成纸,白素衣漂浮在陆离身后三尺,空洞的灰眼里,有无数细小的纸屑在眼眶里飞速旋转。

孟姜站在河面,素白长裙的裙摆被水汽打得飘动。

她看白素衣铺开鬼蜮,脸上没有惧色,只把手里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端到胸前,左手托碗底,右手拢碗口。

“好一个【纸观音】……”她把这名字又念了一遍。

话音刚落,白素衣动了。

没有人看见她是如何动的,纸屑炸开成一片白雾,她的人已经从陆离身后消失,出现在河面上方三丈处。

素白衣袂在半空中展开,她伸出了一只手,,五指修长,指尖雪白,朝着孟姜的方向隔空一压。

漫天的纸屑忽然有了方向。

它们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齐朝孟姜射去。

第一片纸屑落在那粗陶碗的碗沿上,无声无息地嵌进了陶壁。

碗面上多了一道纸白的纹路。然后是第二片、第十片、一百片……

碗壁的纸纹迅速连成片,原本灰扑扑的陶碗眨眼间便白了大半。

孟姜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碗正在从“碗”往“纸”转化。

她再抬头时,白素衣的第二掌已经按到了她面门三尺外。

那掌心里,是一张空白的纸册。

纸册展开,无字,但在翻动之间发出类似翻书的轻响。

白素衣的纸册有两种用法——一是把人化成纸,二是让人说出真名,写在册上便收了那人的寿命。

孟姜后退一步,脚底踩在忘川河面上,河水忽然暴涨三丈,浊浪倒卷起来,把她整个人托上半空。

这一退,堪堪避过了白素衣的掌心。

但浪头还未落下,纸屑已经追到。

河水凝成的屏障在纸屑面前毫无用处——纸屑沾水,水便化纸,屏障自己变成了纸屑的一部分,反过去围住了孟姜。

“好手段。”孟姜说完,碗口朝下一倾。

浑浊汤水从碗里倒出来,虽然就碗底那一点,但汤水离碗的瞬间,便不再是“汤”了。

它是奈何桥头煮了千年的因果,是每一个路过的亡魂留下的执念!

这些执念离了碗,化作灰白色的雾气,凝成无数张模糊的面孔,每一张都是路过的亡魂。

它们挡在纸屑面前,张嘴、闭嘴,无声地诉说着各自的一生。

纸屑可以化水化石,但化不掉执念。

雾气里,孟姜单手端碗,另一只手朝河面虚抓了一把。河水在她掌心里凝成一根棒子——六尺来长,两头粗中间细,棒身上刻满了细密的阴文。

这是“桥柱”。

奈何桥千百根桥柱的意念留在河水里,她随手抽了一根出来。

桥柱棒高高扬起,朝白素衣砸下来。

“砰!!”

棒子未到,棒风已经把河面分成两半。

这一棒之重,带着整座奈何桥的分量。

白素衣没来得及化成纸人,只能翻掌抬起纸册挡住。

桥柱砸在纸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白素衣整个人被砸得往河面坠,脚底踩进忘川河水,半个身子没入河面。

却没沉下去,纸屑托住了她的脚底。

纸屑往河里沉,河水被化成了更厚的纸屑层,铺成了她脚下的一片白色平台。

她在纸上站定,抬头看向老妪。

同时,一把剑从河面上方落下来,落入她手中。

陆离掷出了拂尘断竹剑。

白素衣接剑,左手纸册翻飞,右手剑锋斜指河面。

断竹剑在她手里震了一下,拂尘上缠着的鬼发根根绽开,每一根都从剑脊上竖起来,鬼发与铜钱交织而成剑,万缕鬼发为骨,铜钱为刃,骨刃交错,形成一段锯齿般的剑锋。

白素衣洁白的手指握在剑柄上,鬼发自动缠上她手腕,缠了三圈。

一缕缕鬼发顺她手臂往上蔓延,原本柔软脆弱的纸片忽然变得韧性十足,像是每一片絮都多了一根看不见的骨架。

白素衣反手舞剑,纸屑随剑风旋转,这一次不再只是往碗上贴。

剑锋指向哪,纸屑就化作剑气的延伸,每一片纸都变成了剑刃的余波。

鬼发增加了纸屑的韧性,纸屑补足了剑锋的射程。

铜钱的力量把剑气切得更碎,剑气碎片混在漫天纸屑中,每一道都能轻易割开河面的雾气。

孟姜横桥柱挡住,桥柱棒转了一圈,棒身上的阴文亮起来。

那些阴文离了棒体,化作真实桥梁的虚影,横亘在孟姜身前——桥墩、桥面、栏杆、望柱,一根一根从河面上立起来,凝成一道缩小版的奈何桥。

“吼!”

剑气碎片打在了那些桥柱虚影上,声响震天,溅起来大量灰白的阴气。

半座忘川河都在震动,雾气翻涌,河水倒灌,灰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上岸边岩壁,把石壁抽出了数道裂缝。

那些裂缝顺着岩壁往上爬,崩裂的山石落进河里,砸出巨大的水花。

山体开始崩塌了,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乌云,云层里电光隐隐,却听不见雷鸣。

两个女孩被风托在半空,看得目瞪口呆。

胡桃握紧了大枪,梅花瞳里冷焰也在快速燃烧着:“陆大叔这神魂撑得住吗?”

“撑得住——吧?”孟晚手心也全是汗。

要是陆道长败了,谁带她回去啊……

而孟姜把碗往上一举,那碗里剩下的最后几滴汤水飞溅出来,落入脚下的河面。

河水不再流动,整片河面平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平静的水面上浮出无数画面,那是奈何桥千百年来经过的每一个亡魂,他们踏上桥时的表情: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麻木,有人解脱,有人在桥头跪下磕三个头,有人在桥上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这些画面全在水面上倒映着,一层擦着一层,铺成了无边无际的浮世绘。

孟姜的半身融进了河面,她的脚踝没入水中,小腿没入,膝盖没入,水面上的浮世绘一层层漫上来裹住她。

她那长裙在水面上铺开,变成了水面倒影的一部分。

“呵呵……”孟姜轻笑一声,从白素衣的身后冒出来,桥柱棒横扫。

白素衣没有转身,铜钱从剑身上飞出。

一枚接一枚落进白素衣脚下的纸屑层里,纸屑包着铜钱沉入河面,把水面封死了。

孟姜的棒子没能完全挥出来,被铜钱阵锁在水下,半截卡在纸屑间,进退不得。

剑锋此时才到,拂尘断竹剑由下往上挑起,鬼发在挥剑的瞬间猛然伸长,万缕黑丝脱离剑身飞射而出,每一根发丝都笔直如针刺。

鬼发顷刻间,编织成了一张网罩住孟姜的退路!

孟姜松手,弃了被铜钱阵锁住的桥柱棒,整个人往后退入了碗中。

粗陶碗悬浮在水面三尺高,碗口对着白素衣,孟姜的人已经从河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