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神魂裹着孟晚的魂魄从奈何桥抽离,忘川河的灰雾在身后猛地合拢。
山村的方向他闭着眼都能摸到,神魂掠过山林的速度比来时要快得多。
狂风避让,山精伏首,连云都给陆离让出一条笔直的道。
他的神魂撞进堂屋时,屋里三个人还昏着。
黄越和孟时脸朝下趴着,呼吸粗重,眉头锁得死紧,额头上磕出来的淤青已经泛了紫。
孟晚被安置在竹椅上,头歪向一边,胸口起伏着。
神魂入了本体,盘膝的陆离睁开了眼。
神魂离体太久,肉身像一件被脱下来挂了大半天的外套,穿回去时哪哪都不对劲。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没管这些不适,右手翻转,月葫芦自动打开。
葫芦里的药气喷出来,不凝成实质的三柄小剑,剑身上流动着药液浓缩后的青光色泽。
他弹了下手指,三柄药气剑同时射出,分取三个人的眉心。
剑尖没入眉心半寸,黄越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底滚出一声闷哼;孟时也开始抖动,肩胛骨夹紧又松开,反复了六七次,后背的衣衫湿透,贴在脊骨上。
孟晚反应最轻,只是眉头皱了皱,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梦里和人拌嘴。
药气剑在三人眉心处缓缓融化,从剑形变成薄雾,顺着经脉一路往下洗。
陆离看着三人脸上逐渐恢复血色,才从蒲团上站起来。
院子外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
蝉在叫,鸡在墙角刨食,隔壁户人家的狗有一搭没一搭地吠两声。
天空蓝得发白,几朵碎云粘在天边上,一动不动。
好似这个午后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完全看不出就在不到不久前,这个院子上方的天空裂开过一只云眼。
那双遮天蔽日的灰色瞳孔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俯瞰过,还把阳光里的所有温度抽干,把两个中年男人无声无息地压倒在地,把他的鬼神全部压回他身周三寸。
而现在,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个云。
陆离在院子里的石墩下,准备坐下来,那本来脏兮兮的石墩,立刻就有水流清扫干净,有阴风把水渍擦干。
要是他想,自己完全可以做到不染尘埃……他心里笑了一声,这不就是典籍里的仙人描述吗?
但自己只是半仙,比嘲风那仙人更像仙人的是——
【执牛耳者】
这四个字陆离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双眼睛仅仅只是扫了一眼,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隔着神魂和本体的屏障,就把他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半仙在那道视线面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这得差了多少个层次?
陆离叹气一声,重新把刚才在胡桃记忆里看到的画面调出来。
——锁链从瞳孔深处伸出来,把楼里所有阴司神明一个个捆死,忘川河面上灰气蔓延,摆渡人被吞进去,洗魂的老妇人栽进河里,唱葬歌的枯骨跑出三步散架……
孟婆捧着碗跪下,举过头顶,碎成几片。
所有神异在灰气的笼罩下毫无反抗之力。
前世身为无常的【胡桃】,当时也在那座楼上,是锁链拖出来的其中一个……
这画面里的意象太直白了,根本不需要猜测。
那双眼睛就是执牛耳者,祂直接把地府的神明给覆灭了。
但……为什么都在说【祂】是叛徒呢?是因为祂曾经也是神明中的一员吗?
那祂为什么要清洗地府?地府得罪了祂?还是地府本身的存在妨碍了什么?
囚牛又为什么镇守在忘川河底?是执牛耳者安排的,还是他自己选择守在那里?
为什么……嗯?!
他感觉隐隐约约中,又有什么东西,又要顺着【因果】看过来了。
而陆离思绪的方向正好对准了那个名字——执牛耳者!
再多想一步,可能就真的看过来了!
陆离干脆利落地掐断了所有念头,把脑子清空,从石凳上站起来,抬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管自己什么事,地府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奈何桥断了又不是我搞的。
他低头掀开袖口看了看自己神魂深处那块碗的碎片——不管执牛耳者是谁,这趟没白跑。
陆离从神魂中把那块碗碎片抽了出来。
碎片落在掌心,和神魂状态下碰触时的感受完全不同,他垂眼看着它,灰眼自动运转,瞳孔里锁链收缩,把碎片外层的粗陶质地一层层剥开——看到的不是陶土,是一团极其浓缩的鬼气。
鬼气中央裹着几丝淡白色的光丝,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认出来了,那是孟姜的“记忆风景”,里面有她日复一日为过桥的人喂汤水的记忆%
陆离试探着往碎片里渡了一丝阴气,碎片像海绵吸水一样把那丝阴气吞了进去,之后吐出来。
吐出来的阴气落在他脚边,很像是汤。
浑浊的灰白液体在尘土中洇开一小片,那片地面立刻变了。
尘土不再扬,虫鸣不再响,空气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下去,只剩一种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洇湿的地面上,影影绰绰地浮出一座小桥。
它只有巴掌长,桥身是灰白色雾气凝成的,桥下隐约有水光流动,桥头蹲着一个模糊到几乎看不见的人形。
是孟姜,也是奈何桥,此刻在他脚边重新显现。
他体内的阴气正在被这座小桥牵引着流转,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陆离看了片刻,他的灰眼透过小桥看见了自己的阴气。
原本在神魂降临中消耗了大半的阴气正在缓慢地回升,每一丝流经小桥的阴气都会被鬼气淬炼一遍,变得更加凝练。
这块碎片不只能制造阴气环境,它本身就是一个【真正】的奈何桥,能渡人、能存因果、能加速神异的恢复。
他伸出手指按在那座小桥上,小桥没有散,反而在他指尖下发凉,像在回应自己似的。
陆离想了想,说:“叫你孟姜残碗吧。”
话音落下,掌心的碎片震了一下。
碎片表面粗糙的陶土纹理中,浮出了一圈灰色符箓。
自己起的名字已经有神异的感觉了……陆离自嘲地笑了笑。
刚才还在想自己和执牛耳者差了多少个层次,现在又因为一块碎片起名字就沾沾自喜了。
斩了两尸果然还是膨胀,陆离在心里给自己泼了盆冷水,把碎片搁在手心里,准备叫萧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