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骑着纸牛从林间雾气里走出来,灰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瘫坐在地上还在发抖的年轻男人。
他的魂魄以及过往,在自己的惑心鬼气影响下,像一张摊开的薄纸,从裴昭身上浮起来。
……五岁的时候抢过幼儿园小女孩的冰淇淋;小学二年级考试抄了同桌两道填空题;初中偷改过一次月考成绩单,被他爸发现了,挨了顿揍,后来再没犯过;
大学时期拔过隔壁宿舍的网线,拔完就后悔了又插回去了;借了室友三百块忘了还,至今没想起来……
陆离沉默了片刻,这人这辈子干过的最大恶事,就是抢幼儿园小女孩的冰淇淋和借一点钱忘了还。
他本来在袖口里预备了一道惑心鬼气,能他对刚才看到的东西产生记忆模糊,把那只老虎解释成野猪,把云裳君解释成山雾,把整件事抹成一场虚惊。
现在陆离把惑心鬼气收回去,这种比白纸还干净的因果,没必要抹。
再说了,这人胆子虽然不大,但心眼不坏,刚才老虎面前还在给爹妈留遗言,性命攸关的时刻还能想到让他爸别来找他,至少是个有良心的。
裴昭这时候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想往前走一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赶紧用肩膀顶住树干才稳住。
这道士和他见过的所有道士都不一样!
“仙人!”裴昭往前踉跄了一步,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我叫裴昭!想和你学习仙法!”
陆离骑在牛背上低头看他:“我不是仙人。”
“不不不,您别谦虚了,肯定是仙人!”
“仙长。”裴昭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单纯的恐惧了,变成了近乎狂热的坚定:“仙长你收徒弟吗?我给你磕头——我不用工资,不用包吃住,就跟着你,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说着还真把脑门往地上砸,砸了一下觉得不够响,又准备砸第二下。
陆离的拂尘点在他肩膀上,把他磕下去的动作拦住。
“起来。”
裴昭还想说什么,发现自己被黑色尘尾按着,根本磕不下去。
“我说了我不是仙人。”陆离收回拂尘,淡淡的道:“只是一个云游的道士。”
裴昭被一拦,脑子反而清醒了两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枯叶渣,注意力开始恢复到一个博主该有的敏锐度。
他偷偷瞟了一眼陆离腰间的紫白葫芦,那葫芦现在在发光,像月亮被裹在薄纱里,他又瞟了一眼那柄拂尘,好像是断竹做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还有那边黑红油纸伞……他就看了一眼,后脖颈好像被刀架住了似得,汗毛竖起来了,吓得他赶紧把视线挪开。
“那道长……”裴昭换了个称呼:“刚才那个、那个仙子,是你的……?”
“……朋友。”陆离沉默一会,回答道。
朋友?这个字眼落在裴昭耳朵里,他脑子里瞬间炸出了一整篇万字长文。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继续追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专业:“道长,我能录个视频吗?就拍一小段。我保证把你拍得像普通的道长那样,不是什么神仙,就是普通的修行人——”
“你录我的话。”陆离打断他,语气还是不紧不慢:“把我的视频发到网上,会出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毕竟……要是自己的视频火了,自己被无意识中【开盒】出来的话。
那完了……开盒的人绝对很惨,这凄惨有这博主的一份。他也讨不到好处。
裴昭的手指僵在开机键上,想起老道士说的“你也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运动相机的扣带解下来,缠了两圈塞进背包侧兜,动作很慢很郑重。
“那听道长的,不拍了。。”
陆离没再管他拍照的事,他把视线从裴昭脸上移开,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下,余晖从天边往上褪,再过一阵山里就全黑了。
“道长我能花钱,请您今晚带我出去吗?”裴昭问得很小心,措辞斟酌了又斟酌:“或者——道长您赶时间的话,给我指个方向也行。我自己走。”
这倒是让陆离多看了他一眼,这人刚才还要磕头拜师,现在知道先把命保住再说,脑子还算清醒。
他拍了拍纸牛的角,翻身下来,落地时道袍下摆轻轻一荡,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带你一段。”
裴昭还没来得及客气,就看见那头他从刚才起一直不太敢正眼看的白牛开始缩小。
四蹄先缩进躯干底下,然后是牛身、牛头、牛角,整头牛像一张被揉起来的白纸,从立体变成平面,再从不规则变成规整的一团。
几个呼吸间,一头膘肥体壮的白色大牛就缩成了陆离掌心里鸡蛋大小的一枚纸团。
纸团表面还浮着朱砂色的眼珠纹路,眨了两下,彻底熄了。
“这这……!”
裴昭嘴巴张开就没合上,他指指陆离掌心,又指指刚才白牛站的地方,手指来回比划了好几次,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憋出来。
陆离把纸团拢进袖口,右手假模假样的捏了个法诀,阴风应起,贴着地面卷上来,温度比山风低了不止一点,裹着裴昭的小腿往上一托。
裴昭感觉自己脚底忽然轻了,地面离开了他的脚,他整个人被风兜着往上浮了半尺,手忙脚乱地去抓身边的树干,手指刚碰到树皮就被阴风稳稳地托住,没让他撞上去。
“别乱动。”陆离淡淡吩咐。
“呼——!”风起了。
那是一瞬间的事,阴风裹住两个人,贴着树冠往上拔,越过山崖边的矮松,越过方才那头老虎消失的密林。
裴昭在风里睁大了眼,山在脚下缩成暗绿的起伏轮廓。
他能看见他们来时的路,那道崖壁上被自己砍得歪歪扭扭的刀痕、那座藏在杂树丛里的破庙、更远处细细的山溪在乱石间反着碎光。
风托着他和陆离从山崖边掠过,穿过山腰的云雾,朝山脚的方向斜斜落下去。
裴昭先是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过了最初的几秒,发现自己没掉下去,喉咙里爆出一声变了调的欢呼。
这声欢呼在山谷里荡出去好远,惊起林子里最后几只还没归巢的鸟。
他笑得像个刚坐了十趟过山车的初中生,手舞足蹈地在风里比划:“我飞了——!道长我飞了!!这比跳伞爽一百倍!!”
陆离没看他,风在他周身自动分流,道袍的衣角只是轻轻起伏,连发丝都没怎么动。
这一手阴风托人,只要时间不是太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阴风在山脚一片荒草地上缓缓降下来,裴昭的鞋底重新碰到地面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但他这回撑着膝盖硬是没跪。
他弯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腰,看着身后黑黢黢的大山,又看看面前平缓的土路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恍如隔世。
山脚有路,土路尽头是个不大的镇子,暮色里能看到灰瓦屋顶和几缕炊烟。
远处有狗叫,近处有青蛙在水田里呱呱地吵。
人烟,活生生的人烟,自己有几天没见过人了!
裴昭看着那些灯火发了会呆,低头看了看自己——冲锋衣刮烂了,裤子上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干涸的血道子。
再抬头看陆离,道袍整整齐齐,连鞋底都没沾泥。
“道长。”他在陆离转身要走的时候赶紧开口:“道长你要去哪?”
“我要去【旧渡市】。”陆离无所谓的说道:“还一个人的东西,再看一场演唱会。”
他话没说完,裴昭的眼睛就亮了,甚至没有掩饰自己正在编谎话。
“旧渡市是吧?太巧了!”他拍了一下大腿,拍得太用力,疼得自己龇牙:“道长你看巧不巧——我下一站正好也是旧渡市。
我车就停在前面镇上,我送你去吧,开车去总比飞过去省力气对不对?”
陆离看着他,裴昭脸上挂着一个主播面对金主时职业级别的笑容,真诚里透着几分精心计算过的厚脸皮。
但他说的倒也不全是假话,镇上确实停着一辆车,车也确实能开到旧渡市。
最关键的是,他人品不坏,脑子也够灵光,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顺杆爬。
“那就走吧。”
裴昭应得飞快:“好嘞!”他背起背包,掏出指南针辨了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心翼翼地问:
“道长,到了旧渡市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就吃顿饭,不拜师,不拍视频,就吃顿饭,权当我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