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抽烟的庄超英竟然站在院子角落里抽起了烟。
他平时不抽的,但今天口袋里被人塞了包烟,他就点了一根,手指夹着烟卷搁在嘴唇上没怎么吸。
他就那么看着烟灰越积越长,终于啪地断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他的新媳妇在院子里招呼客人,嗓门亮堂堂的,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把四桌客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吴科长背着手站在廊下看闺女,脸上的褶子笑得一层一层的。
当天晚上,庄超英准备带新媳妇儿回老庄家,谁知道得知一个消息,他竟然是入赘吴家。
当即他脸就拉了下来,吴科长看着有些不高兴,庄赶美怕得罪人,赶忙叫着出去说了一大通。
庄超英无奈之下只能同意,当晚就跟着新媳妇儿住进了吴家那套独门独院的青砖瓦房里。
他新媳妇把被褥铺好了叫他,他站在窗台边上看外头。
黑沉沉的天幕上挂着半个月亮,月光底下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映在地上,枝枝杈杈的,看着跟他从前租住的那间小屋窗台上的文竹完全不像。
他和黄玲离婚到今天快三个月了,巷子里的闲话传得比风快。
黄玲从菜市场回来的路上碰见卖豆腐的老周。
老周的三轮车后斗里依旧卖的豆腐,豆腐摞得冒尖,白布掀了一角露出冒着热气的一板嫩豆腐。
他看见黄玲过来,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了句,“玲子啊,今儿豆腐嫩,来一块?”
黄玲说好。
老周给她切豆腐的时候低着头,手上动作麻利,包好了递过来才抬头看了一眼黄玲的脸色,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黄玲装作没看见,接过豆腐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两个卖菜婆子压着嗓门说话,“听说庄家那个大儿子听说是给领导当了上门女婿。”
“是啊,谁能想到人家还有这种福气呢?竟然住上了独门独院呢!”
另一个碎嘴婆子压低声音,嘀嘀咕咕,“是啊,才离婚三个月就找上了,也不知道急什么,说不定早就勾搭上了。”
几人讨论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
她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手里的豆腐热乎乎的隔着油纸包烫着掌心。
回到家她把豆腐泡在水盆里,晓婷从屋里跑出来,亮晶晶的看着黄玲,“妈,晚上吃什么。”
黄玲让她自己看盆,又问她,“晓婷想吃豆腐炖鱼吗?”
晓婷说:“妈,你上次说鱼头你以后都不吃了。”
黄玲愣了,弯下腰捏了捏闺女的脸,“咱炖鲫鱼,不吃鱼头就是了。”
得到回答,晓婷欢欢喜喜跑回去写作业了。
黄玲站在厨房里往水盆里撒盐,豆腐在水底浮浮沉沉,雪白的一大块。
她手上的动作很慢,一撮盐一撮盐地撒进去,水面起了细细的波纹。
窗外不知谁家收音机开着,评戏的调子哼哼呀呀飘过来,她听了两句没听出来是哪一出。
水盆里那块豆腐终于沉下去了,安安稳稳地贴着碗底。
她把围裙系上,从架子上取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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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事一桩接着一桩,老吴跟张阿妹的事也办得很快,从相看到结婚前后也就个把月。
张阿妹也在棉纺厂干,老吴也是车间的工人,经人一撮合,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就把事儿定了。
张阿妹带着自家闺女搬过来,老吴这边一儿一女,一个叫吴珊珊一个叫吴军,大的十一小的八岁,正好跟黄玲的儿女差不多的年纪。
宋莹头一回看见那俩孩子是在搬家的当天下午。
张阿妹指挥着搬家工人往屋里抬柜子,嗓门亮得像在食堂打饭窗口喊号子。
她闺女张敏跟在后头帮忙递笤帚递抹布,一张小圆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老吴在院子里搬煤气罐,搬完了拍着手站在那儿笑呵呵的。
而吴珊珊和吴军兄妹俩就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两个瘦小的影子缩在一块儿,膝盖并拢着,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蹲着看地上蚂蚁搬家。
宋莹扒在墙头上看了半天,回头跟黄玲说:“玲姐你看那俩孩子,你看见没有?”
黄玲正在院子里晾被单,闻言抬头往老吴家那边扫了一眼,看见了那两个蹲在墙角的小小身影。
吴珊珊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头发枯黄,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样子。
吴军穿着件大人的旧棉袄改小了的褂子,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指头,手指冻得通红缩在袖子里。
“看见了,”黄玲把被单抻平,四个角扯紧了夹上夹子。
两人也没把这事放心上,张阿妹这后妈好不好的还看不出来。
……
又过了几天,爱好吃瓜的宋莹下了墙头走到黄玲旁边,嘴里啧啧地:
“那个张阿妹刚才喊珊珊去端水,珊珊端了满满一盆出来,走路都晃,张阿妹站在门口嗑瓜子也没接一下。
你说那姑娘比图南还小一岁,我家栋哲在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狠得下这个心的。”
黄玲拿手把被单上的皱褶抹了抹,没接话。
阳光把湿被单照得透亮,水珠子顺着布纹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滴答滴答。
后来碰见吴珊珊和吴军是在巷口粮店门口。
黄玲打了两斤米出来,纸袋子抱着,刚走到拐角就看见吴军蹲在墙根底下啃一块冷馒头。
那馒头硬邦邦的,他掰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半天才能咽下去,腮帮子鼓着来回动。
吴珊珊在旁边站着,两手空空,眼睛看着弟弟手里的馒头,嘴巴闭得紧紧的。
黄玲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吴军抬头看她,嘴里那口馒头刚咽下去,嘴唇上沾着碎屑。
吴珊珊也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大大的,瞳仁的颜色浅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心疼别人这件事,论迹不论心,虽然以后的吴珊珊不是个东西,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但现在他们姐弟真的很可怜。
现在能帮帮一点吧,以后变性子了,不来往就行,她又不是圣母。
黄玲把米袋子换了只手抱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
那一毛钱是早上买菜找的零,攥在手心里被她掌心暖得发软。
她弯下腰把钱递到吴军面前,说:“去买个热包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