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6月10日夜晚的奉天城,在德国驻奉天总领事馆地下安全会议室里,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处理危机、承受丧父之痛与内外巨大压力,使得年仅二十九岁的张学良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昔日的风流倜傥被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沧桑所取代。
他已正式接掌父亲留下的庞大而危机四伏的军政集团:东北边防军总司令、东三省保安总司令。
然而,内部元老派系林立、各怀心思;外部日本关东军频频调动、威逼恫吓;南京国民政府除了一纸空文慰问外,实质性支持寥寥;国际社会反应冷淡。他深感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与如履薄冰。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长桌另一侧的,是德国驻奉天总领事奥托·冯·科勒博士,以及一位名为“汉斯·费舍尔”、持德国国防部特殊介绍信、以“重型机械商务考察”名义于两日前抵达的退役陆军上校。会议室经过特殊处理,隔音良好,唯一的出入口由德方安保人员严密把守。
科勒总领事首先以庄重的语调,代表德意志帝国皇帝威廉二世陛下、帝国政府及人民,对张作霖大元帅的“不幸罹难”表示“最沉痛与最诚挚的哀悼”,并高度评价了张作霖“在维护东北地区稳定与发展、促进中德友好合作方面所做的杰出贡献”。
随后,话锋平稳转入现实议题:“少帅阁下,值此东北乃至东亚局势面临严峻考验之历史关头,德意志帝国基于双方长期友好合作关系及对地区和平稳定的共同责任,决定向您及您所领导的合法政府,提供全面而坚定的支持,以协助您稳定内部、巩固防务、扞卫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
“费舍尔上校”随即打开一个厚重的皮质公文箱,取出一份以德文与中文双语打印的、带有详细编号与规格的清单,平推到张学良面前。
“基于帝国军事顾问团对贵方当前防御态势与紧急需求的初步评估,帝国可于三十日内,优先提供如下首批援助物资:毛瑟m1924标准型步枪两万两千支,配套7.92毫米尖头弹八百万发;mG30通用机枪三百五十挺,配属弹链三十五万条;莱茵金属公司产tak28/29型37毫米反坦克炮四十八门,破甲弹与榴弹各四千发;克虏伯产10.5cm leFh 16 轻型野战榴弹炮十二门,高爆榴弹两千四百发;最新式西门子便携式野战电台三十套,以及配套的密码本与操作人员速成培训。”
“此外,还包括五百辆欧宝闪电卡车、二十辆半履带装甲侦察车原型车、一批战地工程器械与野战医疗套装。所有装备均以‘友好邦交特殊协作价格’结算,支付方式可选择欧元分期、或以东北特产物资进行易货对冲。”
他稍作停顿,取出一份金融文件:“为协助贵方稳定财政、保障军心民心,由德意志银行、德累斯顿银行、商业银行联合组成的财团,愿意紧急提供一笔总额为六千万欧元的信用贷款,首批两千万马克可于协议签署后七十二小时内汇入指定账户,利率远低于国际市场水平,还款期可延长至十年。”
张学良逐行阅读着清单与文件条款,冰封的心底确实泛起一丝希望的微澜,这些装备与资金,正是他此刻最为渴求的续命良药。
然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巨大的疑虑随之升腾:德国的条件是什么?代价几何?他深知,国际政治中绝无无缘无故的慷慨。
科勒总领事仿佛洞悉了他沉默下的思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凝重而直接:“少帅阁下,帝国的支持,源于共同利益,也必然伴随着共同的责任与期望。我们希望,并需要得到您明确而坚定的保证:您将毫不动摇地继承并贯彻张作霖大元帅维护东北领土与主权完整的未竟之志。”
“具体而言,我方要求如下:第一,在任何情况、任何压力下,不得与日本方面签署或默许任何形式、任何内容的有损东北领土完整、主权独立、或涉及关键经济命脉的条约、协定或秘密谅解。”
“第二,必须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确保对东北境内所有武装力量的绝对统一指挥与控制,迅速清除内部可能存在的亲日分裂势力与动摇分子,第三,在涉及矿产资源勘探开采、铁路干线建设与改造、重化工业基地投资等战略性经济领域,应确立与德意志帝国企业优先合作的框架原则。”
费舍尔上校紧接着开口,其声音不高,却带着日耳曼式的冷硬与不容置疑:“少帅阁下,请您务必理解,帝国的安全和繁荣,在远东,特别是东北地区的局势稳定,已通过多年的投资与贸易形成了实质性纽带。”
“如果您,或您未来的继任者,出于任何形式的误判、软弱或妥协,导致东北的主权与关键利益对日本做出实质性让步,哪怕只是一寸土地、一项权利,都将被柏林视为对帝国在该地区核心利益的重大背弃与直接威胁。”
他目光如鹰隼般直视张学良:“届时,帝国政府将别无选择:立即终止一切援助协议,冻结未拨付贷款,撤回所有军事与经济顾问,并对相关个人及实体实施包括资产冻结在内的全面制裁。更为重要的是,”
他刻意放缓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基于帝国在远东的合法安全关切与维护地区力量平衡的责任,我们不排除会采取一切被认为必要的手段,帝国的750万将士将会纠正局势。”
“甚至,在极端情况下,为保障帝国利益与侨民安全,直接介入特定区域以恢复‘可接受的秩序’。帝国言出必践,且有充分能力兑现承诺。我们希望,这永远不会发生。”
这番言辞已近乎最后通牒,赤裸裸地将利诱与威逼结合。德国人明确划定了红线:你必须成为抵抗日本的前锋,用我们提供的武器和资金去战斗;如果你退缩、失败或妥协,导致东北沦陷,那么德国不会坐视日本独吞战果,可能会亲自下场“维护秩序”,届时你张学良和整个奉系集团将被无情抛弃,成为牺牲品。
一股混杂着寒意、屈辱与巨大压力的复杂情绪席卷了张学良,他感到自己被置于烈焰与寒冰之间。德国人的援助是救命的绳索,也是勒紧脖颈的绞索。
但他同样清醒地认识到,这或许是他在绝境中能抓住的唯一有力外部支持。德国提供的装备清单代表着当前世界一流的陆军技术,巨额贷款能解燃眉之急。
而德国的威胁也绝非虚张声势,以德国如今的国力、军力及其在欧洲事务中展现出的强悍作风,他们完全有能力在远东给日本制造巨大麻烦,甚至改变游戏规则。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分钟。张学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最终,他放下茶杯,抬起眼帘,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感谢帝国皇帝陛下、帝国政府……在此危难之际所展现的……远见与支持。先父遗志,学良一日不敢或忘,东北三省,自古即为中国之疆土,学良身为军人,守土有责,断无尺寸与人。”
“贵国所提之原则性条件,学良愿以个人名誉及未来事业担保,予以恪守。具体援助协议之实施细则、物资交付流程、贷款使用监督机制等,恳请即指定专员,与我方代表详加磋商。唯望帝国能信守承诺,及时、足额提供议定之援助,以解我倒悬之急。”
“这是自然,少帅阁下。”科勒总领事脸上浮现出职业化的、略带矜持的微笑,“帝国期待与您建立持久、稳固且互利的战略伙伴关系。具体的技术协调小组与谈判代表团,将乘专机于四十八小时内抵达奉天。”
送走德国人后,张学良屏退左右,独自在密室中枯坐良久。窗外奉天城的夜色深沉,隐约传来宵禁后的巡逻脚步声。他明白,自己刚刚与一个强大的、精于算计的帝国达成了一笔浮士德式的交易。
德国的援助是续命丹,也是附骨之蛆。他明白必须利用这些资源,以最快速度整顿内部纷争,稳固军队忠诚,提升防御能力,以应对关东军必然到来的、更加凌厉的进逼。
而柏林方面既逼迫他必须抵抗,也让他对未来与这个遥远帝国关系的走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忧虑与警惕,但,环顾四周,他看不到更优的选择。生存,是当前唯一且最高的逻辑。
.....
几乎与奉天密谈同步,在东京赤坂,德国驻日大使馆与帝国远东贸易总代表处也在进行着一系列紧锣密鼓且高度隐秘的接触。
德国驻日大使赫伯特·冯·迪克森博士与帝国远东经济事务全权代表卡尔·克洛迪乌斯,共同约见了日本外务省事务次官吉田茂、陆军省军务局长永田铁山少将,以及三井财阀常务理事团琢磨、三菱合资会社理事岩崎小弥太等财界核心人物。
会谈安排在帝国饭店顶层一间可俯瞰皇宫护城河的豪华套房内举行,气氛与奉天那种剑拔弩张的胁迫感截然不同,更偏向于彬彬有礼的务实利益交换,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与醇香咖啡的气息。
迪克森大使首先表达了德意志帝国对“近期满洲突发不幸事件可能导致区域商业环境不确定性增加”的“高度关切”,但旋即话锋一转,强调道:
“帝国政府一贯尊重各国基于有效国际条约在远东享有的合法权益,这其中自然包括日本帝国依据历史协议在南满铁路地带及其附属地的特殊地位”
“柏林的核心立场是明确的:任何区域性事态的发展,不应导致国际公认的贸易与投资原则遭受破坏,不应造成重要市场通道的人为关闭,更不应使既有的、符合国际法的经济合作协议沦为废纸,特别是,德意志帝国在华夏长江流域及华南地区规模庞大的直接投资与长期贸易安排,其安全与盈利性必须得到绝对尊重与保障。”
克洛迪乌斯代表随即呈上数份以精美皮革封面的意向书草案,内容详实:“鉴于日本帝国当前工业化进程加速与国防现代化建设的旺盛需求,德意志帝国相关企业与金融机构,愿意在互惠基础上,显着扩大对日出口商、工品类与规模。”
“付款方式可极具弹性,部分款项可探讨以满洲地区出产的、符合德国工业标准的初级产品进行部分抵偿。同时,”
他刻意停顿,观察日方反应,“帝国资本对于参与满洲未来可能出现的、大规模的自然资源系统性开发与现代化基础设施建设,抱有浓厚的商业兴趣。”
“我们期待,日方在未来相关项目的国际招标或合作框架中,能够秉持公平竞争原则,给予德国企业与技术以公正的参与机会与合理的商业条件。”
日方代表,尤其是财阀方面的团琢磨与岩崎小弥太,对德国先进的工业技术、设备与潜在的资本输入早已垂涎,扩大贸易与获得技术转让的提议令他们兴趣盎然。军务局长永田铁山则更敏锐地捕捉着德国对日本在满洲行动的真实态度底线。
迪克森大使捕捉到了这种微妙关注,以一种看似闲聊、实则精心设计的方式“透露”:“我国皇帝陛下及内阁的主要施政精力,目前正集中于国内经济结构的深度调整、社会改革的推进,以及欧洲经济共同体与安全框架的巩固。”
“对于遥远的东亚事务,只要其发展演变不触及德意志帝国的根本性经济利益与全球战略平衡,原则上,柏林乐见该地区能够基于‘现实力量对比’与‘经济理性’,建立起一种新的、可持续的稳定秩序。”
这番话被精心解读的日方代表,特别是永田铁山,理解为:德国不会为了华夏东北的主权问题而与日本正面冲突,只要日本不损害德国在华核心经济利益区的现有布局,并且愿意在满洲的未来开发中给德国企业留有足够利益空间,德国甚至可以默许,乃至在一定程度上理解日本的行动。
至于“战略平衡”与“文明国家规范”,在永田铁山看来,更多是德国出于维持大国体面与未来谈判筹码而说的外交辞令。
永田铁山顺势试探:“迪克森阁下,克洛迪乌斯先生,如果……满洲的局势能够沿着有利于地区‘稳定与繁荣’的方向发展,帝国是否愿意考虑,在涉及某些特定工业与‘技术领域’的交流与合作方面,采取更为开放与前瞻性的政策?例如,某些与提升‘基础工业产能’及‘区域安全保障能力’相关的技术转让?”
克洛迪乌斯回答得圆滑而留有余地:“技术合作本质上是双向的、基于高度互信与明确共同利益的领域,德意志帝国始终对真正互利、且不违背现有国际承诺与帝国法律的技术共享持开放态度。具体可能性,有待于双方专家基于具体项目进行务实评估。”
会谈在表面友好的气氛中结束,日方内部随后进行的评估认为,德国的态度是“高度务实与机会主义”的,其核心关切在于经济利益,对日本在满洲的军事政治行动构成了事实上的“战略性默许”或至少是“不予实质性反对”的信号。
这极大地鼓舞了关东军及东京军部内激进派的气焰,他们认为可以加快行动部署,只要注意规避与德国在华北以南利益的直接冲突即可。
而德国主动扩大的贸易规模与暗示的技术合作可能性,则被视作加速日本自身国力与军力建设的宝贵外部助力。
整个六月下旬,威廉二世所制定的“双重博弈”策略开始在多条战线上显现其初步效果与复杂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