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宋氏驿馆安静得不正常。
前厅灯火亮着,账房有人拨算盘。
后院药炉冒着淡淡白烟。
偏院房门紧闭,隐约能听见重伤修士压抑的咳嗽。
一切都像寻常。
越寻常,越像陷阱。
三名幽冥魂修站在驿馆外墙阴影里。
为首之人手中托着一枚灰白魂珠。
魂珠中有一缕古魔影身的残气。
他声音阴冷。
“陆玄背后那名魔修,昨夜进过监察楼旧渠。”
“他一定还在驿馆。”
另一人问道:“直接搜?”
“不。”
为首魂修冷笑。
“先看他们想让我们搜哪间房。”
偏院内,陆昊盘坐在床榻上。
床上躺着一道由药气、虚空灵髓残息和幻阵凝成的虚影。
虚影脸色苍白,左臂缠布,正是陆玄模样。
古魔影身则藏在梁上,气息被压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魔雾。
陆昊真身已经离开偏院。
他从井下暗槽潜出,沿昨夜记下的第二条冥渠,直奔监察楼侧库。
他的目的不是杀人。
是节点。
天罗法旨既然能在边荒古城扩散,就必然有临时承接点。
只要斩断节点,追魂网至少会瘫痪数日。
驿馆外,三名魂修终于翻墙而入。
他们刚落地,偏院中的陆玄虚影便猛地睁眼。
青铜魂灯残息一闪。
古魔影身同时从梁上扑下,六臂化作黑雾,朝三人压去。
为首魂修冷笑。
“等的就是你!”
灰白魂珠骤然张开,化作锁魂网。
古魔影身被罩住半边身躯,顿时发出沙哑低吼。
他没有硬拼。
只挥出三拳,震裂院墙,转身就走。
“哪里逃!”
三名魂修立刻追出。
秦伯站在前厅阴影里,看着他们远去,掌心灰白石珠缓缓暗下。
宋清儿低声道:“他们追走了?”
秦伯道:“追走的只是第一拨。”
“真正危险的,在监察楼。”
监察楼侧库。
陆昊贴着墙根,身形像一缕灰影。
侧库门口悬着三盏魂灯。
每盏魂灯下,都有一名化元五重修士守着。
陆昊抬手,空间细线穿过灯芯。
三盏魂灯火苗同时静止。
守卫还未反应,识海便被魂剑刺中,身体软倒。
陆昊推门入内。
侧库深处,有一枚暗金法旨悬在阵台之上。
法旨下方,数十道细线通向城中各处。
黑市、客栈、城门、商会、监察楼主楼,全在其中。
陆昊眼神冰冷。
阵台边缘刻着几行记录。
天罗神殿外门悬赏。
疑似大道鼎宿主。
凤凰族残痕相关者,优先活捉。
魔火宗接令。
幽魂阁报价。
陆昊看见“凤凰族残痕”几个字,杀意骤起。
母亲的线索,果然也在天罗神殿眼中。
甚至,他们可能早就知道父亲当年追寻过什么。
就在他准备收走阵台记录时,暗金法旨忽然亮起。
一道冰冷神念从虚空中降下。
“谁在窥法旨?”
那神念极强。
混元六重。
陆昊识海微震。
金色法旨烙印与天罗魂焰同时躁动。
他刚要以轮回气镇压,丹田魔界深处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魔狱残魂苏醒了一瞬。
“主人,有人借大千法旨窥你因果。”
“莫与他对视。”
陆昊眼神一沉,立刻闭目。
他不看法旨,只看阵台影子。
空间法则绕开神念正面,像刀锋般切向阵台根部。
那道混元六重神念冷哼。
“藏头露尾。”
“给本座现身!”
法旨爆发暗金光芒。
陆昊胸口一闷,却没有退。
他并指如剑,灰白轮回气、金银时空光同时凝成一线。
“断。”
一剑落下。
阵台根部被斩开。
城中数十道追魂细线同时崩断。
黑市魂灯熄灭。
城门罗盘失灵。
客栈暗符化作灰烬。
整座边荒古城的追魂网,瞬间瘫痪。
陆昊取走阵台残片,转身遁入虚隙。
暗金法旨中传来怒吼。
“你逃不掉!”
陆昊身影消失前,冷冷回了一句。
“我从未打算只逃。”
半刻钟后,监察楼警钟大作。
边荒古城无数修士抬头,看见城北魂光乱成一片。
宋氏驿馆偏院中,古魔影身拖着残破身躯回来,咧嘴一笑。
“主人,这次他们更信了。”
“信什么?”
“信你背后有个老魔头。”
陆昊看着手中阵台残片。
“那就让他们继续信。”
残片上,“凤凰族残痕”四字仍在微微发亮。
父亲、母亲、天罗神殿、大道鼎。
四条线,终于在边荒古城缠到了一起。
陆昊将阵台残片放入玉盒,没有立刻炼化。
这种东西牵着法旨,贸然炼掉,反而会惊动更远处的人。
他只用空间印在玉盒外层封了九道,再以轮回气遮住因果光点。
古魔影身趴在幽冥地域边缘,身躯缺了半边,还不忘咧嘴。
“主人,那三个魂修被属下绕了四条巷。”
“最后他们以为属下钻进了城西火窟。”
陆昊眼神一动。
“城西火窟?”
古魔点头。
“废弃炼矿地。”
“火煞很重,适合藏魔气,也适合做陷阱。”
秦伯听见陆昊转述,立刻皱眉。
“城西火窟靠近魔火宗暗探落脚地。”
“你若让他们以为古魔影身去了那里,魔火宗一定会动。”
陆昊道:“正好。”
宋清儿忍不住道:“你还要引魔火宗?”
“不是引。”
陆昊淡淡道:“他们已经在边上,只是还没决定咬谁。”
“给他们一个方向,总比让他们盯着宋氏。”
宋清儿一时无言。
她发现陆昊做每一步,都像在悬崖边落子。
看似危险,却能把追兵的刀锋一点点拨开。
可她也看得出来,这种拨开不是没有代价。
陆昊左臂的布条已经被魂焰烧出焦痕。
他斩断追魂网时,与混元六重神念隔空对撞,伤势明显又重了些。
她取出一枚清心丹递过去。
“这个对魂伤有一点用。”
陆昊看了一眼。
丹药品阶不高,却是宋氏能拿出的好东西。
他没有拒绝。
“多谢。”
宋清儿轻轻松了口气。
秦伯把窗户关上,低声道:“追魂网瘫痪,最多三日。”
“三日后,监察楼能重新接上城中魂灯。”
“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宋远也赶来偏院。
他的脸色比白日更差。
“散修酒肆那条消息传开后,有三家旧商线派人来问。”
“其中一家拿的是万商海旧号。”
陆昊问道:“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旧账可以卖,也可以烧。”
“只问宋氏选哪一种。”
宋清儿冷声道:“他们怕了。”
宋远苦笑。
“怕是一回事,杀人灭口是另一回事。”
陆昊看向城西方向。
“今晚不走。”
“明日再走。”
宋远一怔。
“为什么?”
“因为今晚他们都在等别人先动手。”
陆昊道:“明日追魂网断裂的消息传开,他们才会急。”
“急了,埋伏才会露。”
古魔在幽冥地域中笑得低沉。
“主人这是要把他们一起赶到城门口?”
“不。”
陆昊道:“赶到旧门。”
他取出青木渡旧商路图,在南城一处废弃仓库上点了点。
那里正是宋氏旧货道的出口。
秦伯看了许久,忽然明白。
“你要走最危险的路。”
“最危险的路,盯梢的人反而最想抢功。”
陆昊收起地图。
“他们会在那里分赃。”
“我们在那里破围。”
屋外天色将明。
监察楼警钟终于停下,可城中的暗流却比夜里更急。
陆昊靠墙闭目,清心丹化作一股微弱凉意,暂时压住魂焰。
天帝五重巅峰的灵力在经脉中一遍遍流转。
境界仍未突破。
但每一次压制伤势,每一次与中千法则碰撞,都让他的根基更紧一分。
他知道自己距离天帝六重越来越近。
只是现在,还不是那一步。
他把体内灵力重新压回丹田,任由五重巅峰的壁障变得更厚。
突破不是逃命时的火花。
对陆昊而言,突破必须是刀入鞘后再拔出的锋芒。
若在魂焰未清、法旨未断时强行冲境,天帝六重的确能成,却会让大千因果顺着新开的经脉扎得更深。
魔狱残魂也在此时低声提醒。
“主人,天罗魂焰像钩。”
“境界越动,钩得越紧。”
陆昊道:“我知道。”
他抬手按住左臂,幽蓝火丝在掌下扭动。
“所以先断网,再离城,再找药。”
古魔听得心中一凛。
他原以为陆昊只是一路被追着走。
此刻才明白,陆昊早把接下来的三步排好。
每一步都危险。
可每一步都在把主动权往自己手里拖。
宋清儿在门外听见屋中安静下来,轻轻把药炉火调小。
她没有进去打扰。
现在她能做的,就是让明日的商队准时出城,让旧账和旧印都在该在的位置。
这一夜,边荒古城许多人无眠。
监察楼在查失窃魂牌。
幽魂阁在查古魔影身。
魔火宗在查城西火窟。
宋氏驿馆里,陆昊则在等他们查错方向。
只要他们查错,明日出城的刀就会少一半。
剩下那一半,他可以亲自斩开。
陆昊抬头看向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眼中没有疲惫。
他在仙界时经历过无数围杀。
这一局远不如当年浩大,却更贴近血肉。
因为这里有父亲留下的旧痕,也有母亲凤凰血脉的残光。
他不能输。
更不会输在边荒这种地方。
绝不。
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