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地深处的药香越来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潮湿的冥水气。
陆昊三人绕过一片枯死药田,终于看见一口古井。
古井一半青翠,一半漆黑。
青翠一侧有药泉缓缓涌出,泉水中漂着细小青叶。
漆黑一侧则像深不见底的裂缝,冥水从井壁缝隙中一滴滴渗出。
两种力量在井中互相侵蚀。
每一次碰撞,都会冒出一缕黑青色雾气。
沐灵汐脸色难看。
“这就是冥缝。”
青槐残念停在井边,声音虚弱。
“药祖遗地的药脉根,就在这口井下。”
“三十年前,冥水第一次涌出。”
“我们以为是遗地老化,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在下面养缝。”
古魔在幽冥地域中忽然开口。
“主人,这冥水不对。”
“它不是自然冥气。”
“像被人用魂血和冥土养过。”
陆昊问:“能确定是幽冥神宗?”
古魔道:“我不敢说神宗本部。”
“但这手法和幽冥神宗外堂脱不开关系。”
“底层魔修里管这种东西叫养缝冥水。”
“不是一下毁掉地方,而是一点点把伤口养大。”
魔狱残魂接着道:“它的目的不是杀药王谷。”
“是让药王谷慢慢虚弱,药脉枯败,药池失效,最后只能依附能控制冥水的人。”
“这种手段,比直接灭门更毒。”
沐灵汐听得指节发白。
药王谷这三十年的退让、闭关、断渡,竟可能都在敌人的算计里。
药脉越弱,长老越怕。
长老越怕,冥灵药堂越能压青木渡。
最后药王谷自己都以为,保全传承只能退。
陆昊看向青槐残念。
“我父亲当年做了什么?”
青槐残念抬手指向井壁。
井壁上有一道极淡赤金剑痕。
“他以凤凰火痕引出冥水暗印,再以一种灰白气息斩断暗印。”
“那一次,冥缝被封住了三年。”
“可他不能久留。”
“追兵到了。”
“他只能留下旧门警告,继续往玄天古域去。”
陆昊伸手触摸那道剑痕。
剑痕很淡,却有熟悉的气息。
那不是大道鼎之力。
而是父亲在绝境中悟出的某种斩因果雏形。
陆昊心中沉默。
父亲当年比现在的他更弱,却仍一路追到了这里。
这样的路,绝不是靠运气走出来的。
沐灵汐已经取出三枚青金针影。
“我要封井。”
青槐残念道:“只能封三日。”
“三日后若不重整药祖遗地大阵,冥水还会渗。”
沐灵汐道:“三日够药王谷做选择。”
她先落锁魂针。
青光钉入井口,井中无数残魂低吼。
那些残魂不是守缝魂,而是被冥水吞噬多年后残留的药修意念。
陆昊抬手,轮回剑线没入井中。
他没有灭魂,只斩开缠在残魂上的冥水丝线。
秦伯站在井口另一侧,剑气挡住不断溅出的冥水。
护脉针落下。
井壁裂纹被青光缠住,药泉一侧终于不再继续被黑水吞噬。
封火针落下时,陆昊怀中的赤金羽纹忽然亮起。
井底浮现一枚黑色暗印。
暗印中央刻着幽冥神宗外堂的冥纹。
沐灵汐眼中寒意更重。
“证据有了。”
陆昊并指如剑。
“那就留下它。”
他没有一剑毁掉暗印,而是先以轮回气拓下暗印气息,再用空间法则封入一枚玉片。
做完这些,他才斩出第二剑。
暗印裂开。
可裂开的瞬间,一缕黑光冲天而起,竟要穿透遗地向外传讯。
陆昊眼神一冷。
大道鼎气息一闪,将黑光压住大半。
仍有极细一缕穿出井口,消失在虚空里。
魔狱沉声道:“坐标传出去了。”
“不完整,但足够让外堂知道这里出事。”
沐灵汐没有停针。
“那就更要先封住。”
三针同时亮起。
冥缝药井轰然震动。
黑水被强行压回井底,青木药泉重新占据井口一半。
青槐残念看着这一幕,眼中终于多了一丝释然。
“三十年了。”
“这口井,终于又像药井了。”
沐灵汐没有因此放松。
她知道只是暂封。
三日时间,对修士而言短得像一次调息。
可对药王谷而言,这三日足够重整外谷、清查内鬼、护住旧档。
陆昊站在井边,看着被封入玉片的幽冥暗印气息。
“这东西能作为证据?”
沐灵汐点头。
“能。”
“但还不够。”
“冥灵药堂可以说这是遗地自生冥印,幽冥神宗外堂也可以不认。”
秦伯冷笑。
“大宗门耍赖,从来都有一套。”
沐灵汐道:“所以还要韩枯口供、旧档副本、青槐旧令,以及药祖钟。”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时,青槐残念身形微微一颤。
陆昊注意到了。
“药祖钟在哪里?”
青槐残念看向药井后方。
“药井只是病灶。”
“钟,才是让全谷听见病灶的东西。”
“当年我们没能敲响。”
“今日若能响,药王谷就不能再装聋。”
沐灵汐眼神一点点坚定。
“那就敲。”
陆昊看着药祖钟,忽然感到左臂魂焰微微收缩。
不是恐惧。
更像被钟身上的封缝药纹压住。
魔狱残魂道:“这口钟若完整,或许能暂时隔绝大千法旨窥探。”
“可惜被冥气侵蚀太久。”
陆昊问:“能不能借它遮掩去玄天古域的气息?”
“能遮一时。”
魔狱道:“但你身上的凤凰残痕和天罗魂焰太特殊,若靠近真正旧门,仍可能被引动。”
陆昊心中有数。
这意味着第一个目标不是硬闯旧门,而是先找到能遮掩凤火的办法。
青帝封火针前三式,药祖钟残力,或许能为他争取一段时间。
沐灵汐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若钟能响,我可以借钟声为你封一次外息。”
“持续不久,但足够离开南岭时避开一部分追踪。”
陆昊道:“先救药王谷。”
沐灵汐点头。
“两件事不冲突。”
她抬手,三枚青金针影悬在古钟周围。
药祖问心后的药印也从青帝药令中浮出。
这一刻,她已经不只是药王谷弟子。
她是这座病谷暂时认可的执针人。
陆昊站在旁边,体内天罗魂焰忽然安静下来。
仿佛连那道大千魂焰,也在短暂等待这口钟响。
秦伯把长剑横在身前,咧嘴道:“敲吧。”
“外面的账,老夫替你们挡一挡。”
沐灵汐看准时机,第一针落下。
锁魂针钉住钟内残存药意。
钟身传来低鸣。
那声音并不响,却让远处守缝魂残留的青光全部抬头。
第二针护脉,沿钟身裂纹铺开。
古钟像一具被医治的病体,裂痕被青光暂时护住。
第三针封火没有落在火上,而是落在冥印与药纹交界处。
沐灵汐终于明白,封火针不只能封火。
它封的是失控之势。
火可封。
冥缝亦可封。
她的眼神彻底亮起。
“陆昊,斩主印。”
陆昊剑意已成。
“好。”
青槐残念却道:“敲钟前,遗地会问心。”
“问谁?”
“问你。”
沐灵汐没有退。
“好。”
陆昊看出,沐灵汐并非不怕。
她只是已经没有退路。
药祖钟若不响,外面的人还可以继续说旧案只是传闻。
钟若响了,药王谷每一个弟子都会知道,后山遗地真有病灶。
真相会让宗门震动。
但不震动,就永远不会醒。
青槐残念看向陆昊。
“问心时,旁人不能代答。”
“若她心乱,药祖钟不会响。”
陆昊道:“她不会乱。”
青槐残念问:“你这么信她?”
陆昊看向沐灵汐。
她正在把青帝药令、青槐旧令和三枚针影一一摆正。
动作不快,却没有一丝迟疑。
“她一路走到这里,不是靠我推着。”
“这样的人,不会在门前退。”
青槐残念轻轻点头。
“那便看她自己的心。”
古钟前的药纹彻底亮起。
问心之力落下时,沐灵汐眼前忽然出现青木渡旧景。
她看见一名药童抱着药箱,被长老命令撤回谷中。
药童哭着问:“外面的人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沐灵汐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药童也许后来就成了守缝魂。
或者成了青木渡断令后第一个离开的药修。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若今日仍不敲钟,这一幕就会在后人身上重演。
幻象再变。
她看见青槐长老站在药祖钟前,浑身染血,身后是一群年轻药修。
他们想敲钟,却被冥气锁链缠住手脚。
钟槌离古钟只有一尺。
可那一尺,他们到死都没有跨过去。
沐灵汐终于明白青槐残念为何一直问钟响过没有。
那不是执念于仪式。
而是他们当年只差一步,就能让全谷听见真相。
她眼前又出现黑袍长老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他也曾站在外谷药台前,眼里有热血。
后来恐惧一点点磨掉热血,剩下的就只有“保全”二字。
沐灵汐心中没有恨。
只有更深的清醒。
她不能让自己也变成那样。
药祖声音再次响起。
“若你敲钟,药王谷会乱。”
沐灵汐道:“不敲,药王谷会死。”
“乱可治。”
“死不可医。”
药纹随之大亮。
她身上的青帝药令飞起,与青槐旧令并列悬在空中。
两枚令牌像隔着三十年完成交接。
沐灵汐抬手接住药令。
她知道,自己已经过了问心。
但真正的难处,才刚刚开始。
因为钟一旦响,所有人都会醒。
醒来之后,是站起来,还是再次跪下,便要看药王谷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