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分堂收到求援后,没有先派人去夺田。
古魔带两名散修联盟见证者赶往城外,陆昊和林薇随后出发,徐慕晴留在分堂保护赔契与伤者。
六宗清盟既然用“商会分赃”煽动人心,分堂一空,对方很可能回头烧掉刚落印的账。
出发前,分堂把求援消息拆成三部分核实。
城西巡驿确认灰旗修士确已封路,药堂收到的伤单能与两名死者、四名重伤者对上,云台赔付库则查明韩泽等人从未领取折空劫案赔偿。
所谓“拿过赔款便投靠问道盟”,从第一句就是假话。
陆昊仍让人把核验结果带去现场,而不是只在分堂留底。
若灵田前只能看见问道山的人持剑,清盟很容易把查账说成强者替自己找理由。
九城地契师、附近村镇的两名水户和散修联盟见证者分别保存一份留影,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删改。
灵田位于城西七十里,共有三片,靠一条支脉灌溉。
陆昊抵达时,最大一片田的外阵已经被拆掉。
十几户散修站在田埂东侧,身后是临时搭起的伤棚;另一侧有近百名佩戴灰色盟带的修士,旗上写着“六宗清盟”。
先前被杀的两人仍躺在田边。
散修推出来说话的人名叫韩泽,是这片灵田最早的租种者之一。
他当场报出姓名与身份,又拿出二十七年前的开荒契。
契上没有永久地权,只记着每年向旧宗缴纳两成收成,旧宗负责维护水阵。
六宗灭亡后,水阵由散修共同修补,租粮仍暂存在田边公库,等中州重新确认归属。
清盟却拿出另一份契书。
契书写着六宗后人可以无条件收回所有旧产,落款盖有六枚宗印。
为首者是原铁云宗刑堂长老周岐,他没有隐瞒身份,声称自己召集残脉是为阻止陆昊借赔付库收买散修。
“韩泽等人领了云台赔偿,又向问道盟求援,已经不是中立散修。”周岐道,“六宗旧产不能落到问道山手中。”
陆昊没有接“中立”二字,只问:“那两人是谁杀的?”
周岐身后一名持斧修士喊道:“拒不交田,死有余辜。”
照名古灯照过田埂,两道死者魂影同时指向持斧者和另外三人。
死者手里只有农具,没有先行攻击留下的兵煞;四人的兵器上则残留同源血迹。
林薇封住四人退路。
周岐没有交人,反而命清盟结阵。
近百人中,真正亮出杀意的不到三十,余下多是六宗散落弟子。
他们听说问道盟要清算所有旧宗修士,才被迫戴上灰带,并不知道此行要夺散修灵田。
陆昊把那份开荒契和两具尸身留影送上半空。
“想查田契的站在原地,想替四个杀人者挡剑的向前一步。”
清盟阵形出现迟疑。
周岐立刻催动灰带。
每条盟带里都藏着一缕束魂线,后退者会被当场抽去灵力。
所谓六宗共同落印,并不是平等盟约,而是刑堂把散落弟子的魂息串在一座阵里。
十几名修士被迫向前。
星陨剑从陆昊手中飞出,剑光没有斩向人,只沿灰带横过。
束魂线与本人魂息被六重魂关分开,近百条灰带同时断裂。
清盟大阵失去外圈。
周岐见人群开始后退,捏碎手中六宗总印。
地底支脉轰然震动,三片灵田的水阵一起反转。
田中积蓄多年的木灵气化成尖刺,不分散修和清盟弟子,全部射向田埂。
他宁愿毁田,也不肯让总印落入陆昊手中。
林薇率剑堂护住伤棚,散修联盟见证者则带韩泽等人退向外阵。
陆昊没有追杀周岐,先让八宝浮屠塔影压住支脉,再以大道鼎引走逆冲的木灵气。
木刺在半空崩成细雨。
周岐趁机向西逃,古魔从田边旧井的影子里截住他。
两人交手三招,周岐袖中飞出一枚黑金刑符,气息与问鼎天阶上的大千暗令相近。
刑符没有帮助他逃走,反而点燃了六宗总印。
古魔没有徒手抓符,以空魂瓶罩住火光。
陆昊回身一剑切开刑符与总印的联系,留下尚能辨认的半枚“大千巡刑”印记。
这只能证明周岐得到过相关刑符,不能证明所有清盟弟子都受大千指使。
周岐被擒后,持斧者等四人仍想冲进伤棚灭口。
林薇击落兵器,韩泽没有带人围杀,只把四人绑在死者旁,由照名古灯保留血债魂影。
周岐最初拒绝开口,只反复声称清盟代表六宗正统。
古魔没有搜魂,先把断裂灰带逐条编号,再让摘带者各自说明何时、何地被召集。
二十七份口供能互相对上:有人在七日前收到“保全祖产”的邀请,有人直到抵达田边才知道要驱赶租户,还有八人曾提出查看地契,随即被束魂线灼伤。
持斧者的口供则与兵痕不合。
他说两名死者先放毒,药堂检查却只在尸身上找到止虫药粉。
另一名参与者承认,周岐在动手前许诺每夺回一片旧产,出手者可分一成租粮。
杀人不是临阵误伤,而是用血把迟疑的人逼进同一阵营。
半枚巡刑符没有被当作现成答案。
符火中残留三次转手痕迹,最后一道属于周岐,前两道都被禁纹抹过。
能查清的是刑符曾在五日前启动,并向六宗总印写入束魂法;查不清的是最初由谁从大千路引送下。
分堂把已知与未知分开刻录,免得一次可疑联系被说成整群人的共同罪名。
其余清盟修士可以摘下灰带离开。
最终有五十二人退到田外,二十一人留下说明如何被召集,另有十七名主动参与夺田者被封住修为。
清盟一方死亡三人,都是周岐点燃总印时遭到反噬;散修一方此前死亡两人、重伤四人,问道盟赶到后没有新增死亡。
伤亡与俘虏逐一登记。
陆昊没有把三片灵田划入问道山。
开荒契需要重新确认,六宗维护水阵的义务也早已中断。
九城派来的地契师检查后,将二十七年开荒投入、历年租粮和散修自修水阵的费用全部列入核算。
结果是田地归中州公库保留底契,现有散修获得二十年优先租种权。
每年两成收成不再交六宗,其中一成用于维护水阵和灾年储粮,一成进入土地公库;任何人转租都要公开登记,不能把优先权暗卖给大宗。
新契落印前,三片田先停种一日。
唐砚带阵师检查被反转的支脉,发现周岐在六处水眼埋了迟发木刺。
若只把水阵重新开启,半个月后第一轮灌溉仍会伤人。
阵师逐处清出暗钉,韩泽和愿意留下作证的清盟弟子一起恢复沟渠,彼此都不接触对方口供。
田边公库也当众开封。
二十七年租粮并未完整保存,近四年少了三成,账目最后一次领用盖着原铁云宗外堂印。
缺粮另立一案,不从死者抚恤和现有租户份额中扣。
陆昊只让公库先拨出足够下一季的种粮,其余缺口继续追查,不以“事情太旧”一句勾销。
韩泽在新契上落印前,要求把两名死者家属列入共同租户。
他们未必亲自种田,却能从死者已投入的开荒份额中分得收益。
地契师核对后写入附页,分堂也没有把抚恤算成问道盟施舍。
六宗总印被拆开检查。
六枚宗印中只有两枚仍由原宗传人自愿提供,另外四枚分别来自被盗宗库、战场遗物和伪造印模。
“清盟”连名义上的六宗都未真正达成一致。
两名死者在傍晚入殓。
韩泽没有让灰旗修士跪灵,死者家属也拒绝拿所有旧宗弟子抵命,只要求四名直接凶手公开受审。
清盟反噬而死的三人同样登记姓名,遗体交还亲属;他们参与结阵的责任不会因此消失,周岐引爆总印造成的死因也不会被隐去。
十七名俘虏分成三类看押。
四名涉杀者单独封禁,七名主动驱逐租户者等待核对损失,余下六人承认受束魂线控制但曾协助布阵,允许家属探视。
这样的区分比一句“清盟败了”麻烦得多,却让田边的人知道,留下说明经过不会和灭口者得到同样结局。
古魔从周岐储物戒里找到两封邀请。
一封来自道庭议政院,请陆昊在三日后到中州东台商议共同约束三府;另一封盖着道庭刑律院黑印,内容只有交出大道鼎、听候大千巡刑处置。
两封信使用同一道庭路引,却给出完全相反的命令。
韩泽看完问:“去不去?”
陆昊把信分别封存:“去。但不是去替哪一派做刀。”
六宗清盟的灰旗在田边被当众拆下,支脉水阵重新流动。
与此同时,道庭两派的人已经在东台等着同一个答案。
田契与人命都已各自落进能够追查的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