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来使没有进入石关城。
北府前军刚退,城外仍有未清理的爆符和弃械者。
任何陌生车队直接进城,都可能把第二场袭击带到伤棚旁。
陶守义让来使停在南坡验阵,问道盟、石关城与南溪车队各派一人检查城印和粮车。
来使先说明身份。
他是南溪城典簿,负责城中契书与仓册,此次持城主亲笔归附书。
典簿没有声称代表全城,只说城中五名主事者有四人同意,商会和住民尚未来得及公议。
第一辆粮车没有问题。
第二辆车底却藏着二十副北府制式弩。
南溪护卫解释,这些是早年从北府购买的守城器械,未写进货单只是担心石关误会。
唐砚检查弩机,发现其中六副刚换过弦,箭槽还残留未擦净的火药。
典簿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弩被装上粮车,也无法解释是谁决定隐瞒。
车队被分成两处看守,粮食逐袋验封,弩机单独编号。
陆昊没有因为二十副弩便认定南溪来使都是刺客,也没有让粮车以援助名义直接入库。
归附书随后展开。
表面上,南溪城愿意承认问道盟南线调度,开放城门、驿站和三处仓库。
附页却写着四项保留:原城主继续掌握城防,旧税三年不改,问道盟不得复查北府往来账,南溪富户拥有战时优先撤往石关的名额。
这不是交出城印。
南溪想用一份归附换取问道山挡军,同时保留所有可能暴露两头下注的旧账,还把富户逃生顺序写进盟约。
陶守义看完便要退回。
陆昊没有当场拒绝,只问典簿:“南溪普通住民知道这四条吗?”
典簿低声道:“不知道。”
“北府来时,南溪为何关北门?”
“城主担心石关难民涌入,粮不够。”
“为何愿意接富户和仓货?”
典簿没有再回答。
南溪城的粮仓足够全城食用八个月,再接石关两万人也能支撑一个月。
所谓粮不够,只是不愿让普通住民消耗储备。
归附若照原文落印,问道盟便会替这个选择背书。
陆昊提出重新谈。
南溪先开放北门,允许石关伤员与自愿撤离者按容量分批进入;三处仓库公开现存量,不由问道山无偿征用,也不能在战时私运;北府往来账只查与此次出兵、星源胶和旧运粮印有关的部分;撤离次序按伤情和行动能力,不按财产。
原城主可以暂时留任,却要把城防印拆成三枚。
一枚由现有城府持有,一枚交住民与商户共同推举的代表,最后一枚才由问道盟南线轮值保管。
开城、封城与调动主阵至少两印同意,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把南溪关成私人堡垒。
典簿无权答应,要求回城请示。
陶守义担心这是拖延。
北府随时可能整军再来,南溪城主也可能趁机烧账。
古魔提出跟踪车队,却按暗堂新规先写明范围:只看车队是否直返南溪、是否与北府军接触,不进入沿途住户,不截取无关传讯。
陆昊同意,两名散修见证共同落印。
车队离开南坡后确实直奔南溪。
途中一名护卫放出传讯鸟,古魔没有击落,只记录方向。
鸟飞向西岭,不是北府军退去的北路。
星儿显化二百息,确认鸟爪带着与星源胶不同的黑砂。
黑砂不用于追踪商路,而是西岭猎修常用的风向砂。
典簿车队中有人在向西岭报信,却不能确定是城主授意,还是护卫私下所为。
古魔没有为抓一只鸟暴露暗堂影线,只把方向写入查证记录。
南溪城内很快爆发争议。
城主府想接受问道山保护,却拒绝拆分城印。
三家大商户支持原归附书,因为它保留富户优先撤离;北门外的普通住民和两座工坊则要求先开门,让石关伤员通过。
典簿没有把争议藏起来。
他把两版归附条件贴在城门内,又让各坊、商户、守卫与药堂分别推举代表。
推举不可能一夜之间完美公平,至少比五名主事者关门替全城决定多了一层见证。
当夜,城主府旧库起火。
烧的是近三年北府往来账。
守库者称北府退军前远程点燃了库内禁符,阵影却显示火先从内侧书架升起。
典簿带人抢出六箱账册,其中两箱记着南溪曾向北府出售石关水道图与粮价。
陶守义看见拓本,脸色铁青。
石关西侧逃生水道之所以被精锐找到,不只是北府旧档,也有南溪最近一次补图。
卖图者盖着城主府采购印,所得灵石进入一只不在公账中的私库。
南溪城主通过传讯承认收钱,却辩称卖的是废弃水道,原想换取北府不攻南溪。
他不知道严拓会借水道袭击药堂,也没有参与三府府印追索。
这份说法需要审,不等于可以继续独掌城防。
城内代表第二次表决时,原归附书只得三票,拆印临时协定得到十七票,另有四票主张完全中立。
南溪没有因此成为问道山领地,只同意加入为期三个月的南线互防。
城印当天拆分。
城主府保留行政印,却暂停原城主个人使用,由两名未涉卖图的守卫共同持有;住民代表持第二印;问道盟第三印只在外敌入境和共同救援时生效,不能用来征税、查私宅或更换城中官吏。
北门随即开启。
石关伤者先进入南溪药堂,弃械北府兵则留在石关外营,不借转移混入城内。
粮仓公布库存后,南溪按市价向石关出售十日粮,并拿出两成作为先前出售水道图的临时赔付;最终责任待账册审清再定。
入城队伍按伤棚名册分成六批,每批由石关医者和南溪守卫共同核对。
两名没有通行记录的富户管事想混入首批,被当场拦下,却没有因此取消他们之后按普通次序申请的资格。
北门真正打开,靠的不是一句接纳,而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同一套顺序。
二十副弩也查明来源。
六副新换弦的弩由城主府护卫装车,原计划在石关若失守时护送富户撤离。
没有针对问道山的发射命令,却再次证明归附车队优先考虑的是少数人。
弩机转入南溪公共守备库,不能由问道山据为战利品。
陆昊没有要求南溪百姓高呼归附。
问道盟只派一支轮值小队驻在北门外,营地、耗粮与权限全部公开。
城内守卫仍由南溪管理,城主卖图案交石关、南溪与问道盟三方复核。
任何住民都可以查看与水道相关的证物编号。
陶守义起初不愿接受临时赔付。
两名石关守卫因水道袭击受伤,药堂也险些被破。
徐慕晴通过传讯把赔付拆开:伤药与修阵先行支付,不代表放弃后续追责;南溪普通住民无需为城主私库无限担债,能够追缴的先从私库与涉事者资产中出。
三日后,南线商路重新通行。
石关不再是一座孤城,南溪也不能继续靠关门等待胜负。
两城之间设立四处共同预警点,任何调兵、撤离和粮运都由双城留档,问道盟只接收与互防有关的副本。
临时协定生效后的第一次争执,发生在北门值守名额上。
城主府想沿用旧卫队,住民代表担心卖图案尚未查清,主张全部换人。
典簿把两边名单并排贴出,最终保留十四名未涉案老守卫,再由药堂、工坊和商户各推两人参与巡查。
新人没有阵权,只负责核对开关门记录;老守卫也不能单独改动主阵。
这套安排并不漂亮,却让南溪在查案期间仍能运转。
被暂停用印的城主留在府内候审,没有失踪,也没有被陆昊私下处置。
私库查封所得先支付石关修阵和伤药,剩余部分封存,等三方把卖图、藏弩与纵火三件事分别查清。
典簿每天把查证进度贴在北门,哪些只是传言、哪些已有物证分开标明。
南溪接受互防,不等于旧账一夜洗净。
城印每次启用,也由三方分别记下时刻和用途。
记录当日公开。
第一批药材从南溪送到石关时,典簿带来烧残账册。
其中一页除了北府交易,还记着西岭猎修近半年的入城名单。
就在北府进攻前两日,有十七名西岭修士以护商名义进入南溪,之后从西门离开,去向不明。
古魔想起那只飞向西岭的传讯鸟。
鸟不是为了通知北府归附谈判,而是在报告陆昊仍留在南线。
对方等北府逼他分散同伴,再从西岭另开一场斩首。
陆昊没有留在南溪等伏兵上门。
他带古魔和两名暗堂成员沿烧残账上的货路向西核查。
林薇、裴照等人继续守两城,不因宗主离开便撤掉南线安排。
西岭入口的第一座风碑下,已经有人提前埋好一柄大千断魂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