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凤凰天域,也曾有过这样一场火。
火光映着礼台,照得漫天霞色发红。
凤昭璃站在中央,身上不是嫁衣,而是一件尚未换下的白色练功服。
送来的霞冠落在脚边。
祖火锁链缠着她双腕,敖玄胤的龙辇就停在云外。
她抬眼看向高座。
“把锁解开。”
掌礼长老没有动。
“等你落血,自然就解了。”
一枚赤金婚印送到她面前。
两族长辈已经签了字,礼官已经排好队,连日后如何共掌龙凰仙门,都写在了卷中。
只差她一滴血。
仿佛取到这一滴血,她这一生便可以照着那些字走完。
凤昭璃忽然笑了。
“问过我么?”
长老皱眉。
“你是凤凰嫡女,族里养你多年——”
“天火关。”
她打断了他。
“我守在那里时,族里送来的每一份军资都有记。收回的城,救下的人,也都有记。”
“我欠不欠凤族,你可以去翻。”
“可我嫁谁,不在那本册子里。”
礼台四周一片寂静。
敖玄胤从龙辇里走出,金袍映着火光,神情仍很从容。
“昭璃,四族客人都在。”
“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凤昭璃看向他。
“撤掉锁,带着龙辇回去,就不难看。”
敖玄胤的笑意淡了。
“这场婚事能替两族开仙门。”
“你我结合,未来的血脉也会受万族敬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何必执意抗拒?”
“你想要祖凰血。”
凤昭璃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落到那枚婚印上。
“还想要一个生来就替你们守门的孩子。”
“你们连他的名字都能先取好,却不肯问我愿不愿意。”
“长辈已经定了。”
“长辈愿意,那便让长辈嫁。”
台下有人失声吸气。
敖玄胤眼底的从容,终于彻底散去。
掌礼长老怒喝,锁链同时收紧,凤昭璃脚下石台被压出裂纹,腕间鲜血滴在衣袖上。
她没有跪。
指尖反而扣住了最靠近自己的那节锁。
这座礼台,当年曾是天火关送回族中的旧阵台。
阵纹破过,她亲手补过。
族里拿它来压她,却忘了最深那道引火槽是谁留下的。
婚印再次送近。
凤昭璃拔下发间玉簪。
掌礼长老以为她终于肯刺指落血,手中锁力略松了一分。
簪尖却越过指腹,狠狠刺进了婚印中央!
咔嚓!
细裂从赤金印面炸开。
满台礼官齐齐变色。
凤昭璃掌心祖凰火顺着簪尖灌入,引火槽与腕间锁链同时亮起,压在她身上的阵力骤然倒转。
锁链飞起。
不是把她重新拉回礼台。
是将迎面伸来的苍龙巨爪,缠在了半空!
敖玄胤冷喝,龙力震开火锁。
凤昭璃已从碎印间拔出长剑。
玉簪藏剑,剑身三尺。
出鞘的一瞬,礼台上方红霞被劈成两半。
最先冲来的龙卫还没踏上石阶,兵器便连同护身龙甲一道裂开。
她第二剑斩向脚下阵心。
整座礼台猛地下沉。
掌礼长老一掌落空,坐在两侧的宾客纷纷退避,刚才还整整齐齐的礼仪队伍彻底散乱。
凤昭璃踩着崩开的石柱跃起。
“我今日把话说清。”
“这门婚事,我不认。”
台下,一名曾在天火关被她从火里背出的年轻修士忽然站了起来。
长老瞪向他。
他脸色发白,却还是把手中守阶长枪横过,挡住了准备从侧面围上的礼官。
“她救过我的命。”
“这枪,我不朝她举。”
旁边几个同袍相继起身,枪尖没有指向长老,只在石阶前排成一线。
有龙卫挥戟来砸,年轻修士咬牙架住,虎口顷刻崩裂。
凤昭璃看见了。
她一剑拨开戟锋,将追来的龙卫掀下石阶,随即借火光把几名族人送出最凶的战圈。
“活着。”
话音落下,她已经迎向挡在前方的金色龙影。
敖玄胤横在前方。
龙爪抓住剑锋,金火迸得满空都是。
“毁印之后,你以为还能走?”
凤昭璃左掌抬起,先前断开的祖火锁链在她掌中合成一束长鞭,迎着他的肩头抽落。
敖玄胤侧身避让。
剑锋趁势划过龙爪内侧,将那道拦路龙影斩成两截。
她没有恋战。
后方族中长老已在合围,天域火阵也开始收拢。
再拖片刻,整片祖地都会压在她肩上。
凤昭璃化作一道白金火光,直扑东面天门。
守门女修抬起头,袖内藏着同样洁净的火纹。
她看见凤昭璃染血的白衣,手指在闭门阵盘上停了一息。
就这一息。
凤昭璃从她身侧冲出。
“谢了。”
声音被界风吹散。
守门女修没有回头,只把合门的火阵反推向追来的龙卫。
白金火幕拔地而起,挡住最前方的长戟。
敖玄胤撕开火幕时,凤昭璃已经跃上外侧一艘迎亲战舟。
她落在船首,剑锋沿龙炮下方一挑。
积存的炮源冲入空舷,反推着战舟向旁边横移。
后方两艘追舰不得不急停。
凤昭璃借着这一撞,飞进了界海。
族中缉拿火令随即升起。
四方天门逐一合拢,苍龙舰队沿明路包抄,逼她回凤凰天域。
她却径直转向一条废弃界河。
那里雷暴重重,没有安稳航路,连商舟都不肯靠近。
一名追来的火使在后方大喊:“那条河走不通!”
凤昭璃头也没回。
走不通,便劈开。
白金剑光斩进雷海,将迎面落下的巨雷切作两半。
她沿裂隙疾行,身后凤翼压住狂风。
苍龙追舟仍不肯放弃,一头豢养的青螭从船腹放出,循着她的血气直追而来。
青螭撞碎残陨,咬住她左侧凤翼。
凤昭璃闷哼一声,借着撕扯之力翻上螭首,剑从眉骨刺入,直贯那片混乱识海。
凶兽疯狂翻滚。
她紧握龙角,将缠在兽魂上的追血印一剑刺穿,再把整道祖凰火压进伤口。
青螭的怒吼戛然而止。
庞大残躯砸向追舟,她则借势脱身,冲进界河更深处。
法则压力渐渐减轻。
中千乱流出现在前方。
凤昭璃肩上已被雷与龙牙撕开几道伤口,气血沿袖口落下,却仍在落入虚空前,被她一缕火烧得干净。
不能留路给他们。
远处有一艘小木舟在乱流里打转。
舟上二十余名修士挤在断帆下,正被两艘追风梭堵住去路。
他们只是见过一道白金火影。
苍龙军便不肯放他们活着离开。
凤昭璃本已掠过,听见孩子哭声,忽然折回。
剑光先到。
一艘追风梭的炮轴被斩断,另一艘刚转向,整座舵舱便被凤火贯穿。
她把小木舟从乱流里托出,随手将梭上灵晶抛到船头。
“沿黑水走,别回头。”
抱着孩子的老妇跪在舱口,颤着手递来一颗灰色星珠。
“我们祖辈走过隐路,珠里还有旧图。”
“恩人,你拿着!”
凤昭璃接过星珠,把木舟推出追兵的视野,自己重新向远处掠去。
身后炮火很快扑上来。
她将一缕凤火留在空梭上,借残梭引开大半追军,再沿星珠中微弱的旧路潜入更深乱流。
路边有繁华中千,也有灯火通明的城。
她看过,便继续往前。
那些灯下住着活人。
她不愿让追来的舰炮落进去。
越往下,界压越薄,能够遮掩气息的乱流却越来越多。
凤昭璃封住大半祖火,将最后一片护身凤翼裹住自己,冲向一处没有苍龙航标的小千入口。
寒意迎面袭来。
她从高空落下时,下方只有雪山、村舍与一条白茫茫的山路。
没有凤凰天宫。
也没有迎亲龙辇。
凤昭璃摔进雪中,手里的断簪沾满冰渣。
她勉强撑起身,刚想找处山洞,便听见前方传来踩雪的声音。
一个年轻男子背着黑布裹住的长剑,手中提着刚猎来的雪兽。
看见她,他立即停下。
凤昭璃握紧断簪,目光仍很警惕。
男子却放下猎物,先脱了外袍,慢慢递到她面前。
“你伤得很重。”
“前边有村子,我带你找人治。”
她没有接。
他便把衣服放到她能拿到的地方,自己退开半步。
雪下得更大了。
凤昭璃看着那件寻常外袍,终于伸出手,裹住了肩头。
那人直到此时,才露出一点笑。
“我叫陆啸天。”
他指了指山路那头透出来的灯光。
“走吧,先找个暖和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