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索绷住天缝,半座降界石坛缓缓露出。
石坛本来藏在界壁夹层。
敖镇岳借它送下战身,三艘战舟也靠它越过天地阻隔,如今侯血牵引骤断,坛底来不及收起的骨索反把它扯向中千。
陆昊抬眼,混沌剑眼穿过石层。
坛心藏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髓。
它随着界潮轻轻舒展,周围原本狂暴的空间风刃便自动避开,像河水绕过一块坚石。
“空冥星髓。”
陆昊眼中亮了。
这一趟,还没拿完。
他没有等降界坛重新藏回去,掌中空间银光已经扣住断索。
问界舟七段龙脊随之转向,抵在石坛下方。
鲁衡抬头,看见陆昊用剑尖指出坛底唯一一道松开的骨缝。
那是三舟退撤时被牵舟索扯开的。
“顺这里撞。”
主帆收紧,龙骨白金纹从船首连到船尾。
问界舟沿着陆昊打开的水路加速。
石坛后方,有人厉声下令。
“弃坛,带星髓走!”
两名守坛将官从夹层里露出身影。
他们亲眼看见敖镇岳战身被斩,谁也没有留下与陆昊比剑的心思。
一人卷起坛心晶髓,另一人挥刀斩索,要让整座废坛坠入中千,挡住后方追来的巨舟。
陆昊早已看见他们。
星陨剑穿过天缝,径直钉在持刀将官眉心。
混元巅峰护魂甲只亮了一下,便连着元神一同裂开。
另一人猛然回头。
他已冲到大千一侧的风壁前,再有一步,便能沿熟悉的旧路逃离。
怀里的透明晶髓却忽然消失了。
陆昊额心竖痕开启,空间之眼的完整眸体在其中显化。
两处相连的空间轻轻一错,晶髓越过旧路,落到陆昊掌心。
失去星髓庇护,守坛将官面前的风壁瞬间压下。
他不敢再闯,只得转身撑开重盾,退回仍然稳定的降界坛上。
林薇的剑已到。
冰凰火沿盾缝一掠,先冻住他落脚的那条船索。
上古血魔从下方抬掌,将盾中借来的军源抽走。
古魔乌黑巨斧紧接着砸下。
重盾与持盾手臂一同断开,林薇剑锋穿过颈侧,又在星河围住的魂火上横削而过。
将官倒在石阶,再无声息。
陆昊收回空间之眼,让完整神眸回归泥丸宫温养。
掌中的空冥星髓仍在轻轻跳动。
界壁后方再没有人敢伸手来抢。
问界舟撞上坛底骨缝。
一声巨响,千丈石台从侧面裂开,原本叠压的两层坛骨各自分离。
没有第二次、第三次试撞。
陆昊早看清的那道缝,被七段龙脊一击贯穿,整座石坛失去支撑,向着空海坠下。
顾岩的万器源砂接住外层石壳。
内层承受界潮最久的古骨,则由陆昊以空间之力稳在半空。
大千一侧有人催动毁坛符,想把遗落的东西一并炸掉。
石坛底部先出现一片向内塌缩的黑光。
那是原本用来遮住来路的空间乱流,失去星髓镇压后,反将尚未坠下的半座古坛卷了进去。
几个器堂弟子刚要上前取骨,鲁衡已让他们退到船后。
陆昊却将星髓托在掌心,向前一步。
混沌剑眼映出黑光回旋的方向,他五指轻拢,银白光芒穿过最急的一道乱流,将坛骨与周围空间一同稳住。
原本折断的石阶又重新接上。
陆昊沿阶走过,衣角掠过黑光,却连一片布都没有被削下。
几名器修看得屏住呼吸。
那种能把巨舟整个撕开的东西,在他面前仿佛只是一条需要走过去的沟。
陆昊抬手,古坛深处完整的承潮骨随即脱离乱流,落向问界舟。
“接住。”
鲁衡猛然回神,连忙展开器阵。
毁坛符随后轰来时,最好的那批材料,已经稳稳落在他脚边。
混沌剑眼内暗紫光一闪。
陆昊一剑斩过符光在中千的落点,毁坛之力停在天缝内,再没能碰到这批骨材。
他不必知道彼岸是谁按了符。
只要伸来的手段到了眼前,斩掉便是。
大道鼎同时落入石坛中央。
军念被火卷走,尚存的界源凝成一条明亮长河。
问界舟舰首刚才撞裂的外甲,得到这股力量后迅速重新扣拢。
鲁衡推动主舵,让巨舟退到石坛残骨侧面。
他望着那些仍能抵住空间乱潮的材料,笑得嘴角都压不住。
“再多两段,我们过界时,船腹就不必只靠主脊硬撑了。”
陆昊把最完整的两段交给他。
“用在最吃力的地方。”
剩余骨材并没有全装进问界舟。
顾岩看过石山护港阵后,挑出四条较短的阵骨,沿新港外环原有的潮线送回。
阵堂弟子接住阵骨,把它们落在两处最薄的岸角。
新港护幕向外舒展。
先前需要六艘副舰轮流堵住的急潮口,终于有了能够自行顶住冲击的石脊。
凤南枝站在第五副舰上,抬手让船工松开一直绷紧的缆绳。
巨舰第一次能够离开固定阵位,沿新岸线自由巡行。
她回头望向那些获救同族。
几个人扶着栏杆,脸上露出了发怔的笑。
这不再只是一块勉强挤下他们的石头。
这里会有岸,有船,也有不用一睁眼就等人发落的明天。
远处,陆昊将空冥星髓托在大道鼎上。
混沌火没有把它直接烧成灵液。
他先以帝识看清晶髓内部的天然纹理,将外面附着的苍龙役令剥去,只取一缕最适合自己的空冥气。
银白气息沿功法流入混沌剑眼。
泥丸宫中的空间之眼微微发亮,与眼底剑纹遥相呼应。
眸体完整如初,只是瞳心那片深邃银光更加稳定,刚经历大战的空间之力很快恢复平顺。
陆昊抬起右手。
此前要分出数道神念,才能稳住的几片错层空间,如今随着他指尖一引,便在掌前同时展开。
古魔正从坠落的坛壳旁退开。
一块重甲被反流卷向后方小舰,陆昊只曲了曲手指,甲片便绕过船首,平稳落在空着的礁石上。
小舰上的修士甚至没来得及拔刀。
空间之眼得到温养后的变化,就这样落在一次随手之间。
陆昊又分出一缕空冥气,送入丹田主世界。
世界边缘,几处新长成的荒原正承受天穹向外延展的力量。
空冥气落下,边缘厚重了一分,随日月运行轻轻起伏的界纹也渐渐稳固。
万界树根须借势伸长。
一道原本细窄的地脉,从主世界越过旧有间隙,与龙界新海相接。
海潮传来的力量更加连贯。
陆昊没有把整块星髓一口用尽。
他已知道它能温养什么,剩余部分留在鼎中,随着世界生长继续取用,比在刚得手时全挤入经脉更合适。
这不妨碍他立即变强。
掌中一握,金色本元与银白空间纹彼此交错,方才被归一重压震得发涩的左肩再无滞感。
魂海中,道基树的空间纹叶也垂下清辉。
混沌元神伸手,接住那片光,神念越过眉心,看向正在缓缓闭合的天缝。
蓝色浮冰仍藏在黑幕之后。
可这次,陆昊已经能将断索留下的空间波纹分得更清楚。
其中一条通向蓝冰死海。
另一条,却通往与灵武相接的数处旧界路。
那些界路两端都曾被苍龙军占据,骨索每收紧一次,便从不同地方抽来一分供源。
陆昊没有去逐处猜测。
他让空间之力沿索纹展开,几条仍然连通的航路先后映入战图。
万道山上,唐砚站在传讯战图前,迅速接住这些方位。
“其中两条接得上九陆边关。”
“此前只知那里有暗流,没找到它们藏在界壁哪一层。”
陆昊把染血的旧将牌压在图边。
“报给留守的人。”
“苍龙的船从这里进过来,我们的人,也能从这里打过去。”
唐砚点头,传讯光很快飞向新港与九陆。
降界坛余下石壳坠入无人海沟。
里面的军令已被烧尽,界源与可用骨材也已经取出,再不是一座能悄悄送大千敌人入境的桥。
陆昊抬头看着最后一线闭合的天缝。
他没有在空海久留。
星陨剑上的六印锋芒尚未完全收敛,近处一块从坛底剥出的黑色古铁,却忽然被剑光照亮。
古铁长逾一丈,断面上,全是被强行压平的旧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