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栏外,一颗灰白巨星遮住了半边天。
星光落在陆昊袖口,照出几道尚未散尽的银色水痕。
身后的天然界隙渐渐远去,问界舟已驶入另一片浩瀚星空。
这座大千世界的星空,世人称作天衍星海。
九大天域分据其中,而问界舟此刻驶过的,只是边荒一角。
鲁衡刚把主舵回正,脚下忽然一沉。
船中悬灯斜向前方,灯焰竟贴着罩壁烧成了一条细线。
“迎面有东西!”
星儿从船栏跃下,掌心星光飞入航灯。
远处看似平静的星河骤然显出褶皱,一层接着一层,向问界舟涌来。
古魔抓住乌斧,正要跨上船首,却被陆昊抬手拦住。
“先收斧,别把好东西劈散了。”
他说话时,目光已经落在那片灰白星影下。
巨星早已死去。
表面没有山河草木,只有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壳,此刻石壳成片脱落,露出深处一道白金裂缝。
星潮正从裂缝中往外喷。
其中裹着一团团乳白浆液,看似柔软,每次相撞,却都震得附近碎石化为粉末。
“归源髓。”
陆昊笑了。
林薇看向他。
“能用?”
“正合适。”
这种古星死后留下的精髓,在仙界算不得稀罕,可拿来跨入归一,胜过一座寻常灵矿。
它的好处在于厚重而纯粹,既能养体,又能滋养世界根基。
麻烦也只有一个。
星壳彻底坍塌后,里面积压的地磁会将髓液撕碎,散入茫茫星海。
寻常归一修士遇上,只能远远捞取飞溅出来的几滴。
陆昊却不准备等。
他抬指点向星壳下方,银白瞳光穿过飞旋的尘埃。
裂缝周围,数十条细线正在向内收缩。
那是地磁牵动碎石留下的痕迹,越靠近髓液,线就越密,最里一圈已经扭成了螺纹。
若沿看得见的光路直冲,整条船都会被拖进那颗死星。
“星儿,把左边第二盏灯熄了。”
星儿抬手一抹,灯光隐去,原本被照得发白的舟侧顿时暗下来。
众人这才看见,星潮下方另有一道细细黑带,正缓缓向外淌。
明处是吸进去的,暗处才是吐出来的。
陆昊指尖沿黑带一划,将最窄的那段托宽了半尺。
“瞧见了么?”
鲁衡眯眼盯住那道缝,手掌在舵柄上紧了紧。
“瞧见了,就是窄。”
“船翼收一半,够用。”
顾岩趴到甲板边,拔开两根锁销,问界舟的侧翼随之折回。
船身贴着黑带滑入,咆哮星潮从众人头顶卷过,近得能看清浪里每一颗白色砂砾。
鲁衡不禁屏住呼吸。
陆昊却在看那些砂砾翻转的方向,等最后一颗露出暗面,才向他点头。
“鲁衡,船首再往右偏三丈,贴紧暗流。”
“那边正迎着浪头!”
鲁衡嘴里应着,双手已经推舵。
陆昊踏上船栏。
“浪会过去,髓要留下。”
一尊古鼎从他身前飞起。
鼎身没有迎风暴涨,只在船首外缓缓转动,鼎口朝着星潮最深处。
下一瞬,第一股白金浪涛猛地撞来。
问界舟的护光向内弯曲,龙脊发出低沉长鸣。
陆昊手掌按住鼎耳,《混沌大道诀》随心运转,鼎口顿时生出一道幽深旋涡。
汹涌星潮从两旁分开。
藏在其中的归源髓却被一条条扯出,拖着长尾,尽数落入鼎中。
沉重的地磁紧随而至,鼎壁上的古纹微微一亮,将它压在最底层。
混沌火升起,髓液表面的灰黑杂质噼啪爆开。
那不是生灵魂魄,只是古星腐朽后留下的死煞,烧净之后,乳白髓光顿时透亮了几分。
陆昊摄起一缕,指间竟像托着一座小山。
他掌心合拢,将第一股净髓引入体内。
混元九重巅峰的气息,在这一刻轰然腾起。
船后的古魔停下了磨斧的手。
林薇也退开两步,替陆昊守住甲板。
他们都知道,这一步已经等到了。
净髓沿经脉奔涌,《混沌大道诀》将其中不同的源力逐一化开。
最沉厚的一股送入丹田世界,金白光雨从高天垂落,落进纵横山海的地脉。
大道树枝叶舒展,树下起伏的群山随之轻震。
浮屠塔心带来的四片玉光沿新生源流铺开,先稳住扩张的世界边缘。
世界尽头,那层承受虚空侵蚀的胎膜浮现出细密光点。
光点相连,沿着原有纹理向外铺开,像一层新生的筋络,嵌入辽阔天地的边缘。
大风沿着旧山脉吹过,群峰上积存的云气被徐徐托起。
这片伴他走过两片大陆的山河,本就足以承接归一之力。
他需要的,只是把这股新源送到该去的地方。
旧星河中的蓝光仍在流淌,那是穿过界隙时得到的古星髓,正温养日月与星辰。
眼下的白金髓流则沉向世界深处,补入此前未曾厚养的外缘。
两股源力各循其路,没有相互挤占。
魂海中,混沌元神睁开双眼。
七彩混沌莲轻轻摇曳,一片莲瓣接住上涌的髓光,化作细雨,洒在道基树裸露的细根上。
归一中段的魂力横贯魂海,将新生的力量收束得细而稳。
与此同时,净髓中最适合淬体的部分渗入筋骨。
《真龙变》九变周天同时运转,肩背龙纹与血骨相应。
紫金神骨上掠过一层润泽光华。
第八次涅盘留下的血肉生机受到滋养,每一寸肌体都更容易承接本源的奔流。
魂力与肉身没有因此再跨一个层次。
它们本就先行一步,此刻如两只稳稳握舵的手,护着本体的力量向前。
星壳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道白金裂缝骤然张开,一块山岳般的石壳翻滚着砸向船首。
古魔抡起乌斧,正要跃出,陆昊已经睁眼。
“留给我。”
他伸出右手,掌心迎向落下的巨石。
掌与石之间,只隔着一层淡淡金光。
轰!
石壳停在了半空。
船身向后滑出数丈,陆昊双脚却纹丝未动。
涌入体内的最后一股净髓,恰在此时贯穿经脉,与丹田世界送回的本源合在一处。
原本分散流转的混元之力骤然收拢。
一股浑厚气息自他腰腹升起,沿脊柱直贯头顶,又顺着百脉回落,周而复始,再无滞处。
归一境,一重!
没有闭关数月的苦等,也没有看不透的玄关。
他做过仙帝,脚下这一段路,早已走得明白。
资源到了,便是破境之时。
陆昊五指缓缓收紧。
悬在掌前的山岳石壳从中央凹陷,裂纹穿透千百丈石层,轰然炸成漫天碎块。
碎块刚要四散,便被一道卷起的袖风推向舟侧,落入无人经过的深空。
整条船的护光一下舒展开来。
鲁衡只觉得压在主舵上的重力骤然消失,险些把舵柄推过了头。
“成了?”
陆昊收回手,笑着看向他。
“走得快些,前面还有一股。”
鲁衡大笑,将问界舟斜着送入第二道白金浪潮。
这一次,陆昊没再借船上护阵抵挡。
他引出一缕丹田世界的力量,顺着掌心铺向舟腹。
新添的胎膜筋络在体内逐次亮起,外面的星潮压下时,力道被分向广阔山海。
旧河只泛起几圈涟漪。
药田里的幼苗随风轻摆,刚刚种下故乡谷种的那片软土,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出现。
陆昊感受着这股回馈,眼中笑意更深。
他的世界已经能替问界舟接住这样的浪。
又有两团归源髓落入鼎内。
这回他没有继续往经脉中灌,而是将净化后的髓液凝成三枚白金髓珠,封入玉匣。
“这些给舟炉备着,潮里失了力,可以直接接上。”
顾岩伸手接住,摸了摸匣壁,眉毛一下扬起。
“这东西要是拿来全力推船,咱们能快不少。”
“先让你那两块背甲钉牢。”
陆昊瞥了眼舟尾。
顾岩低头看见自己腰间还插着两枚没用完的铆钉,笑着转身跑回去了。
林薇将被风掀起的衣袖挽好,走到船首。
“刚到便跨了一境,往后这里的人,怕是要嫌星海不够宽了。”
“那就让他们少挡几条路。”
陆昊收回大道鼎。
灰白古星在身后缓缓崩塌,最后一片石壳落入深空,带起绵延数千里的银尘。
问界舟从尘光前方驶过,甲板上的灯焰重新立直。
陆昊取出随身收好的旧剑鞘,手指在鞘口轻轻摩挲了一下。
父亲留在剑鞘上的磨痕,仍旧硌着指腹。
他将手放下,抬眼望向群星之间。
前路已经有了,剩下的,无非是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