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时光,格外漫长。汤药的苦涩气息仿佛已浸透了书房帷帐,连日低热让田公爷意识时常昏沉。这日午后,他正半梦半醒间,忽听毛骧在榻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公爷,京城来的家书,八百里加急。”
田公爷缓缓睁开眼,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他挣扎着想坐起,毛骧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一封厚厚的信函被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中,信封上是熟悉的、略显稚嫩却一笔一画极为认真的字迹——是他年幼的儿子所写。信封口还粘着一小枝早已干枯的桂花,虽香气不存,却带着远方的牵挂。
他指尖有些颤抖,慢慢拆开火漆。信很厚,除了儿子的,还有夫人和长女的。儿子的信最长,絮絮叨叨说着京中琐事,先生又夸他文章有进益,妹妹新学了一支舞,母亲给他做了新冬衣,又说前日梦到父亲回来了,带他去西郊骑马……字里行间满是孺慕与思念。
夫人的信则简短些,多是叮嘱他保重身体,边塞苦寒,记得添衣,少劳神,家中一切安好,勿念。语气平和,却在那“勿念”二字上,墨迹略深,透露出书写时不易察觉的担忧。长女的信则附了一首她自己作的小诗,写的是秋日思亲,词句虽浅白,情意却真切。
田公爷一字一句地读着,看得极慢。昏黄的光线下,他苍白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些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露出一丝久违的、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眉宇间沉积多日的病气与阴郁,仿佛一缕暖阳,短暂地照进了这间被药味和权势争斗充斥的病室。
毛骧侍立一旁,看着公爷脸上那微弱却真实的笑意,心头感慨万千。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公爷露出这样的神情了。在蓟州,甚至在更早的宣府、大同,公爷的脸上多是沉肃、冷峻、或是深思,即便笑,也常是带着官场应酬的疏离或是洞察世情的讥诮。唯有在接到家书时,才会流露出这般属于“陈远”,而非“田公爷”的柔软。
然而,那笑意并未持续太久。读到最后,看到儿子在信末歪歪扭扭写下的“父亲何时归家?”以及夫人那句看似平常的“盼君早归”,田公爷唇边的弧度渐渐敛去,眼神重新变得幽深。
他将信纸轻轻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连同那枝干枯的桂花,一起贴在胸口,良久无言。窗外是蓟州冬日永恒的灰暗天空,而他的心神,似乎已随着这封家书,飞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京城那座虽不奢华却充满温情的宅院。
“毛骧。”他忽然低声唤道。
“属下在。”
“我记得……夫人的生辰,快到了吧?”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
毛骧略一思索,回道:“是,就在下月初。”
田公爷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信封。
家书抵万金。这薄薄的几页纸,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他病中的身心,却也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此刻的处境与内心的渴望。蓟州的风雪,朝堂的暗箭,边镇的积弊,与家中温暖的灯火、儿女绕膝的期盼,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着。
那归去的念头,不再是夜深人静时一丝缥缈的思绪,而是在这封家书的催化下,变得无比具体而沉重。他仿佛能听到,来自京城那个家的召唤,正穿透这重重宫墙与边关险阻,清晰地响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