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东无尽海域返回落日港的航程比去的时候顺利得多。雾层已经彻底消散了，海面上没有任何遮挡视野的障碍物，龙骨船在稳定的海风中以一种均衡的速度向西航行。船上的龙族水手们明显轻松了许多，没有人需要时刻盯着罗盘和阵盘的读数来校正方向，他们只需要按照正常的航海经验调整风帆的角度，让船身沿着最直接的航线前进就可以。
林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中。他盘膝坐在石桌旁的木椅上，闭着眼睛运转太初混沌经，让体内的归墟核心力量与他的混沌世界持续进行着更深层的融合。那团液体虽然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体内，但它携带的信息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估计。那些信息不是文字或画面，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存在方式，像是把整个时代的记忆压缩成了一种可以直接感知的状态。他每次闭眼运转功法的时候，都会有一些零碎的片段从他的感知中浮现出来，那些片段没有明确的顺序，像是被撕碎的书页散落在地上，他在尝试按照某种隐含的规律把它们重新排列起来。
苏清月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中握着一卷从敖广那里借来的龙族海图。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翻阅着那些泛黄的图纸，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状态是否平稳。她能感觉到归墟核心正在缓慢地改变着他气息的质感，那层改变并不剧烈，却持续不断，就像是水流正在缓慢地改变一块岩石的表面，每一次冲刷都会带走一层极其微小的颗粒。
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林昊从入定中睁开了眼。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眉间那层因为信息过载而堆积的细微皱褶已经舒展开了。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苏清月，她正把最后一卷海图收起来，海图卷轴合拢时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看到了什么？”苏清月问。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催促的意思，更像是在问他晚饭想吃什么那种自然的语调。
林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归墟核心中确实保留着大量关于上古时代的信息。那些信息包含了太初道人的一部分记忆，也包含了四象神兽鼎盛时期的状态，还有一些关于寂灭天魔本尊被封印时的完整过程。但那些信息太零碎了，我现在能拼合起来的只有很小的一部分。”
苏清月把海图放在桌角：“那你现在能拼合起来的那一部分里，有什么重要的内容？”
林昊的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掌心上。那道灰白色的印记还在，但比之前已经淡了许多，几乎快要看不见了。他能感觉到归墟核心正在他的混沌世界中缓慢地沉淀，就像是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正在穿过层层水面向下降落，还没有到达最底部。
“太初道人封印寂灭天魔的时候，用了不止一种力量。”林昊说，“归墟核心只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还有另外两种力量和归墟核心同等重要，它们在封印构成中的作用和归墟核心是并列的。如果我的感知没有出错，那两种力量中，有一种和苏清月的太阴本源是同源的。”
苏清月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自己的太阴之力沿着经脉运转了一圈，感受着那种力量在她体内流动的方式和轨迹。她能感觉到林昊说的那种同源关系确实存在，她的太阴之力在接触到归墟核心释放出的残余气息时，会产生一种非常自然的回应，就像两条来自同一根藤蔓的卷须正在彼此试探性地触碰。
“太阴本源在封印中也起了作用？”苏清月问。
“不只是起作用。”林昊说，“归墟核心负责的是封印的根基结构，它提供了整个封印的框架和稳定性。但封印的真正力量来源不是归墟核心，而是三种本源力量的叠加循环。归墟核心、太阴本源，还有一种我现在还没有完全识别出来的力量。三种力量互相支撑，构成了一个持续运转的能量回路，让封印能够维持数万年之久。”
苏清月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第三种力量是什么？你能分辨出它的属性吗？”
林昊摇了摇头：“还不能。那部分信息在归墟核心中保存得不够完整，像是被人刻意模糊过。我只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但无法确定它是什么属性。不过有一点我能确定——那三种力量中，归墟核心和太阴本源都是可以被人继承和掌握的，但第三种力量不是。它更像是一件持续运转的法器或者阵法，而不是某种可以融入体内的本源。”
船身在浪涌中轻轻摇晃了一下。舱外的天色正在从暗蓝色向深黑色过渡，海面上的风比白天稍微大了一些，吹得船帆的绳索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甲板上传来龙族水手换班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在木制的甲板上踩出了沉稳的节奏，和周遭的海浪声混合在一起。
苏清月站起身，走到舱门口向外看了一眼。海面上的夜色浓稠而均匀，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天空和海面被同一层深黑色覆盖着，看不出哪里是分界线。龙骨船上的灯火在海风中摇曳，在船身两侧的暗色海面上投下了细碎的橘红色碎影。
“明天中午应该就能到落日港了。”苏清月说，她没有回头，依然看着舱外的夜色，“回到荒原新城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零碎的信息？是找一处安静的地方闭关梳理，还是打算先和枯禅大师他们交换一下意见再决定下一步。”
林昊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舱外的夜色。他能感觉到归墟核心正在他的体内继续沉淀着，那种感觉就像是正在把一块沉重而庞大的物体缓慢地放置到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底座上，每下沉一寸都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共鸣声。
“先闭关。”他说，“归墟核心中的信息如果不先完成初步的整合，就算和枯禅大师他们也很难讨论出有价值的东西。我需要大约十到十五天的时间来做一个完整的梳理，然后再把梳理出来的内容和他们共享。”
苏清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船舱昏黄灯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下巴的线条比平时稍微紧了一些，那是他在专注思考某件事时才会出现的细微特征。她把目光收回到舱外的夜色中，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剩下的航程在平稳中度过。龙骨船在第二天午前准时抵达了落日港的海湾入口，港口那些灰色石崖上的藤蔓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绿色光泽。码头上的渔民们看到龙骨船靠近时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站在岸边张望着这艘比他们渔船大上数倍的灰黑色巨船。敖广指挥水手将船靠上栈桥，船身和木制栈桥碰撞时发出了一声沉稳的钝响，船上的绳索被抛向岸边，被几个等在栈桥上的修士接住系在铁桩上。
林昊和苏清月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踏云驹已经在栈桥尽头等着了。姜太师安排的人显然提前计算好了他们的归程时间，两匹踏云驹都被喂足了草料，身上的鞍具也配得整整齐齐。他们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道路向中州方向奔去。落日港的灰色石崖在他们身后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了海平线上的一道细长剪影。
踏云驹的脚程比来时更快。林昊感觉得到这两匹马的奔跑节奏和它们体内流转的灵力正在配合着他和苏清月的气息做出微调，像是被训练过要适应不同修士的骑行习惯。他们在一天半之内就穿过了从落日港到陵京城之间的全部路程，没有在沿途的城镇中停留，只在路边的溪流旁停下来饮马喂草，又继续赶路。
从陵京城到荒原新城的回程同样顺畅。他们在第三天的傍晚到达了荒原新城的城门外，城墙上那面绣着四界联盟徽记的旗帜在落日余晖中泛着一层橙红色的光泽。城门处的守卫认出了他们，迅速打开了门让两匹踏云驹直接进城。
林昊没有去城主府。他在城门口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一名守卫，然后直接向新城东侧的一片独立院落走去。那片院落是之前专门为他和苏清月预留的闭关场所，院墙用厚厚的青石砌成，内部有一间被阵法加固过的静室，隔音和防干扰效果都很好。他需要在完全安静的环境中开始梳理归墟核心中的那些零碎信息，任何外界的声音和干扰都会打断他的感知过程。
苏清月没有跟他进静室。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推开静室的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闭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闭合声。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确认静室门缝中透出的气息正在缓慢地趋向平稳之后，才转身向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静室内部很安静。林昊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逐渐放缓。他能感觉到归墟核心正在他的混沌世界中持续地释放着信息碎片，那些碎片在他的感知中飘浮着，像是一片被搅动过的水面正在缓慢地重新沉淀。他没有急着去捕捉那些碎片，而是先让自己的混沌世界恢复到一种完全平静的状态，让那些碎片在清澈的水中自行找到它们各自的层位。
那些碎片在缓慢地沉降着。他能感觉到其中一些碎片的内容正在逐渐变得清晰，那些画面和气息正在从模糊的轮廓中挣脱出来，向他展示着它们所携带的内容。他看到了太初道人的背影，那是一个穿着灰白色长袍的身影，正站在一片广阔而荒凉的平原上，手中握着一根通体碧绿的玉杖。平原上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的余烬还没有完全冷却。太初道人手中的玉杖正在向地面下方注入一道持续的光柱，光柱穿透地面之后在深不见底的地下空间中扩散开来，像是把一张巨大的网撒向了某个庞大的存在。
那道光柱所携带的力量质地和林昊体内的归墟核心完全一致。他能感受到那道光柱注入地下空间时的力度和角度，那是归墟核心在封印中被使用的时刻，它正在和另外两道力量配合，把寂灭天魔本尊压制在地下空间的深处。另外两道力量中有一道呈银蓝色，和他身边苏清月的太阴之力完全相同，另一道则是他暂时还无法识别的深褐色，像是一棵巨树的根系正在向地下深处无限延伸。
林昊的感知继续沉入那些碎片之中。他能看到那些碎片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清晰，他能从中捕捉到太初道人使用归墟核心时的完整施法手法，能感受到归墟核心被剥离出天地本源时产生的那阵剧烈的震动。那些信息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合起来，虽然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图景，但已经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
静室外面天色正在从傍晚向深夜过渡。苏清月从城主府中走出来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静室的方向，门缝中透出的气息已经比之前更加平稳了，像是正在进入深度梳理的状态。她没有靠近静室，只是站在院门口安静地确认了一下状态，然后转身沿着街道走回了城主府。
荒原新城的夜晚正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安静地铺展着，城中零星亮起的灯火像是被风吹散的碎金子一样洒在街道两侧。城主府议事厅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枯禅大师和太上皇正在厅中对弈，棋盘上的黑白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苏清月走进厅堂的时候，枯禅大师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手中的棋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在闭关？”枯禅大师问。
苏清月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嗯。归墟核心中的信息量很大，需要时间梳理。”
太上皇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看了苏清月一眼，然后重新落回棋盘上：“那就让他慢慢梳理。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剩下的时间和路程，不差这十天半个月。”
苏清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覆盖的荒原上。远处新城的城墙轮廓在夜空中形成了一道暗色的长线，城墙外的荒原上偶尔能看到一两点微弱的火光，像是游方修士正在野外露宿。她看着那些火光，耳朵却还在留意着东侧那片院落中的动静。
静室方向的气息很平稳，没有波动，没有起伏，就像是一面被凝固住的水面。她能感觉到林昊正在那片平静的水面之下缓慢地工作着，把那些散落的信息碎片逐一拾起，擦拭干净，然后放在它们应该属于的位置上。那是一件需要耐心和时间的事，而时间是他们现在最不缺乏的东西。
夜风从窗缝中渗进来，带着荒原上干燥的尘土气味。苏清月坐在那里听着风声和远处守夜人报时的梆子声，她自己的太阴之力也在她体内安静地流淌着，温和而稳定。她能感觉到自己距离真仙大圆满的门槛也越来越近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正在顺着一条缓慢上升的斜坡行走，前方的地平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开阔。
她收回目光，低垂着眼帘，手指在膝上轻轻画着无形的线条。那些线条在她指尖的引导下形成了细密的纹路，和她阵盘上的银蓝色纹路一样精密，一样稳定。她画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指收拢起来，指尖的纹路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中。
窗外夜色依然浓稠。静室中的气息依然平稳。荒原新城在夜色的包裹中安静地呼吸着，把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情都收纳在自己的轮廓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