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5月31日,戊申猴年,端午。
宜破土,宜动工。
天还没亮,吕辰就被布谷鸟叫醒了。
那鸟不知歇在哪棵树上,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老钟的摆。
他躺了一会儿,听小吕晓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娄晓娥的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凉。
他轻轻把那只手挪开,下了床。
厨房里,陈婶已经在忙活了。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粽叶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案板上摆着几捆马莲草,泡在水里,软塌塌的,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婶儿,这么早?”吕辰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煮着二十来个粽子,红枣从粽叶缝隙里透出暗红的颜色。
“今天端午,你们带几个路上吃。”陈婶用笊篱捞了六个粽子,装进一个搪瓷盆里,又用笼布盖上,“趁热吃,凉了糯米硬,对胃不好。”
吕辰端过盆,拿了烫得他嘶了一声。
吃了两个,又洗漱了一番。
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把头发又拢了拢,然后拎起帆布包,推门出去。
巷口,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那里。
李怀德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往外吐烟雾。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新中山装,藏蓝色,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锃亮。
“小吕,上车。”他弹了弹烟灰,把烟掐灭。
吕辰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周主任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擦得锃亮。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皮本子,本子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了,随时准备记。
“周主任。”
“小吕。”周主任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今天精神。”
车子发动,驶出巷口,往北开。
晨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艾草的苦香、粽叶的清香、还有远处河滩上烧纸钱留下的烟火味。
路两边的槐树已经绿透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车子拐进中关村,远远就看见计算机所那栋灰砖楼。
楼前已经停满了车,吉普、伏尔加、军用卡车,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门口站着两排持枪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荷枪实弹,表情严肃。
警戒线从门口一直拉到路边,所有车辆和人员都要接受检查。
卫兵上前,检查了证件,又探头看了看车里的人,确认无误,才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院子,在主楼前停下。
吕辰下车,环顾四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工装,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郑重。
他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计算机所的陈高工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长光所的王先生站在台阶下面,旁边是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
两个人正低着头,对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半导所的王守仁站在柱子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慢慢地抽着。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服,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很好,但领口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褶皱,大概是从箱子里刚拿出来的。
设计院的陈教授站在人群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翻看什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服熨得很平整,每一条褶子都笔直。
“走吧,先上楼。”李怀德在前面招呼。
一行人进了主楼,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大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十个人。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主席台上,名牌已经摆好。
钱先生、夏先生、王先生、刘星海教授、梁先生,五个人,端端正正。
吕辰在靠后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周主任坐在他旁边,把黑皮本子摊在桌上,钢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帽拧开了。
陆陆续续,人越来越多。
到八点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百二三十人。
昆仑工程各参与方的代表,星河计划在京成员单位的代表,军方工程队的负责人,计算机所的技术骨干,全部到齐。
烟味和茶叶在空气里弥漫。
八点整,刘星海教授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是昆仑1机土建工程启动的日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按照议程,先请梁先生的高足,张工程师,为大家讲解机房设计方案。”
掌声响起来。
张工程师从台下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像在空气中画图。
他走到蓝图前面,站定。
主席台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设计蓝图,足有两米见方,硫酸纸,墨线描得工工整整。
图上画着机房的剖面图,地下一层、地上一层、屋顶,每一层的尺寸、标高、材料都标得清清楚楚。
线条流畅,标注工整,像一幅工笔画。
张工程师站在蓝图前,沉默了两秒。
“各位,这张图上画的,不是一间普通的机房。”
他的声音娓娓道来,带着文人特有的典雅,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这是中国第一台大型向量运算系统,昆仑1机的‘家’。建筑是阶级斗争的见证,那么这座机房,就是中国计算事业的序章。”
他转过身,用一支细长的金属棒点着蓝图。
“它要坚固,要实用,要美。坚固是根本,实用是目的,美是尊严。”
金属棒指向地下一层。
“计算机怕振动。振动来自地面、来自风、来自附近铁路上的火车。”
他顿了顿,金属棒在蓝图上画了一个小圈。
“宋人《营造法式》讲‘筑基’,要‘深及硬土,夯之坚实’。我们借鉴了这个思路,地基挖至岩层,浇两米厚钢筋混凝土底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但光硬不够,还要柔。中国传统木构‘墙倒屋不塌’,靠的是榫卯的柔性连接。所以我们在地板和底板之间加了弹簧隔振器,不是硬碰硬,是以柔克刚。”
金属棒移到地上一层。
“机柜是真正的骨架,墙只是围护。35台机柜,七乘五矩阵排列,像军队,像棋局。如果说应县木塔是‘千年前的钢结构’,今天的机房,也可以说是‘钢结构的当代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但语速依然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金属棒指向屋顶。
“层高五米。不是浪费,是为了‘气’。工程师要在里面思考、调试、创造,空间不能压抑。古人建阁藏书,必求高敞,防潮、防火、防闷。计算机的‘家’,也一样。”
他放下金属棒,转过身,看着台下。
“宋人有‘格物致知’的说法。我们这座机房,也要‘格’三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温度。恒温22度,正负不超过半度。”
“第二,湿度。恒湿45%,正负不超过5%。”
“第三,洁净。每立方英尺空气中,大于0.5微米的颗粒不超过10万个。”
他放下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恒温、恒湿、洁净这三样,是计算机的‘呼吸’。我们看不见,但它们决定了机器能不能活、能活多久。”
他重新拿起金属棒,指向蓝图上的动力中心。
“《考工记》说,筑要‘坚固、实用、美观’。美观可以往后放,坚固和实用,一分都不能让。”
“电是计算机的‘粮食’。双路市电,一路来自西城变电站,一路来自东城变电站。哪一路断了,另一路无缝切换。市电全断,柴油发电机八秒启动。发电机启动之前,飞轮储能系统顶上,响应时间三毫秒。”
金属棒指向机柜上方的金属网。
“磁是计算机的‘噪音’。车间里的大电机、电焊机,都会产生电磁干扰。我们用铜网把整个机房包起来,像给计算机穿了一件铜铠甲,替它挡住电磁干扰。”
金属棒指向墙上的红色管道。
“火是计算机的‘天敌’。氮气灭火系统,一旦着火,三十秒内把氧气浓度降到百分之十二以下,火自己就灭了。没有水,没有粉末,不伤机器。古代藏书楼最怕火,所以天一阁的建造者范钦在阁前挖了一个水池。我们这间机房,就是计算机的‘天一阁’。”
他的金属棒悬在蓝图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金属棒,转过身,看着台下。
“建筑师的职责,是为人类创造适宜的环境。我们工程师的职责,是为机器创造适宜的环境。”
他退后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
“昆仑1机,不是一台放在桌子上的小机器。它是一头巨兽,需要它的巢穴。这个巢穴,就是这张蓝图上的每一根桩、每一道梁、每一块砖、每一根线。”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缓慢而庄重。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是为中国的计算机建一个家。50年后、100年后,当人们回头看,他们会记得这座机房,会记得1968年,有一群人,在这里为中国的计算事业打下了第一根桩。”
台下掌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从人群最前面涌起来,一路往后推,最后填满了整个会议室。
吕辰坐在后排,用力拍着手,掌心发麻。
张工程师讲完,退到一旁。
刘星海站起来,看了看表。
“八点半了。走,去工地。”
众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搪瓷缸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吕辰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跟着人群往外走。
出了主楼,穿过院子,从侧门出去,是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大约四五百平方米,四周用施工围挡围着。
围挡是竹篾编的,外面糊着水泥,上面刷着红底白字的标语。
空地的中央,地基已经挖好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方坑,深约两米,四壁用木板支护着,坑底平整,铺着一层碎石子。
坑底的中央,又挖了一个更深的坑,约莫一米见方,深不见底,那是要浇注钢筋混凝土桩基的位置。
坑边,堆着几堆砂石、几捆钢筋、几袋水泥。
一台搅拌机蹲在角落,橙红色的机身,上面落了一层灰,但擦得很干净。
坑的正前方,立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旁边,放着一块石碑。
石碑是青石料的,约莫半人高,一尺来厚,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碑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昆仑·1968”,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钱先生的墨宝。
石碑旁边,放着一把铁锹,锹把上系着红绸,绸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100多人在地基前站成了一个方阵。
最前面一排,是夏先生、王先生、刘星海教授、梁先生。
他们身后,是昆仑工程各参与方的代表,星河计划在京成员单位的负责人,计算机所的技术骨干。
再后面,是军方工程队的官兵,穿着军装,戴着安全帽,腰板挺得笔直。
吕辰站在方阵的中后部,旁边是周主任和李怀德。
他踮起脚,能看见最前面那排人的背影。
夏先生出列,走到石碑旁边。
他转过身,面对方阵。
夏先生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泛着银光。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但吕辰注意到,他扶着石碑的手微微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为昆仑1机打下第一根桩。”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风从空地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
“站在这片空地上,我想起了一些事。跟你们说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方阵上扫过。
“十几年前,我们开始搞计算机。103机,电子管,每秒30次。后来有了104机,有了109机。晶体管,速度快了,可靠性高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些年,我们拼命地追。看国外的文献,人家一年一个样。我们这边刚调通一个电路,那边已经做成系统了。我们这边刚稳定一个型号,那边已经更新换代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在一条漆黑的路上跑,你知道前面有人,但你看不见。你拼命跑,跑到气喘吁吁,跑到心脏快炸了,抬头一看,还是看不见。”
方阵里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绳子拍打铁杆的声音。
“绝望吗?绝望过。不是怕吃苦,是怕追不上。怕这辈子都追不上。”
夏先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
“后来,我们想明白了一件事。追,是追不上的。因为你跑的是人家跑过的路,你刚跑到,人家已经拐弯了。”
“得换一条路。”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石碑,看着碑上“昆仑·1968”几个字。
“集成电路这条路,我们起步不晚。我们有基础,有人,有决心。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自己的需求,不是人家做什么我们做什么,而是我们需要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启动了星河计划,我们启动了昆仑工程,为了验证昆仑1的可行性,我们造出了昆仑-0,它的单机性能,跟109机比,各有长短。没有质的飞跃,这一点,我不瞒你们。”
他的声音又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但昆仑-0能做一件109机做不了的事。它能并联。一台不够,就两台。两台不够,就4台。8台、16台,串在一起,算力翻倍。这不是加法,这是乘法。”
“109机不行。它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是单打独斗的命。你给它再好的环境,它也只能自己算自己的。”
“昆仑-0不一样,它是为‘一起算’而生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方阵上扫过。
“昆仑-0跑通的那天,我站在机柜前面,看着那行‘ERRoRS:0’,看了很久。我想的不是‘它有多快’。我想的是,这条路,对了。”
“不是因为它比109机快了多少。是因为它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靠一颗芯片、一台机器去跟人家拼。是靠10台、20台、100台机器,拼出一个系统,拼出一个网络,拼出人家一颗芯片做不到的事情。”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地上。
“这是我们自己的路。不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是我们自己踩出来的路。”
他转过身,面对着方阵。
“今天,我们要在这里建昆仑1机。它的单机性能,会比昆仑-0快很多,100倍,这是设计指标。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心里最重的,不是这个100倍,是责任。”
“昆仑-0证明了并联这条路能走通。昆仑-1要做的,是把它走稳、走远。”
“多颗芯片,几百块板卡,几十万条线。每一个焊点、每一条线、每一颗芯片,都不能出错。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不是几个人的事。是在座每一个人的事。”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有时候想,20年后、30年后,当我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坐在计算机前面,他们会不会知道,脚下的这条路,是从哪里开始的?他们会不会知道,1968年,有一群人,在这片空地上,打下了一根桩?他们会不会知道,在这根桩之前,还有另一群人,在更早的时候,用电子管、用晶体管,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了十几年?”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他们脚下的路。我们铺得扎实,他们就走得稳。我们铺得远,他们就走得远。”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刚才的沉稳。
“最后,我想说一句话。”
他沉默了两秒。
“我们,没有辜负那些年在黑夜里跑过的人。”
方阵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这一次,掌声很沉、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吕辰站在方阵里,用力拍着手,眼眶发热。
夏先生退到一旁。
刘星海教授走到石碑前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
不是念给别人听,是念给自己听,念给这块土地听。
“昆仑1机,三条铁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质量。任何一个焊点、任何一条线、任何一颗芯片,都要经得起检验。出问题,先从我开始问责。”
“第二,保密。昆仑1机的一切,不上报纸、不对外说。谁说了,谁负责。”
“第三,进度。1970年底之前,整机联调。一天不拖。”
念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揣进兜里。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看着那块石碑。
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夏先生、王先生、梁先生走到石碑旁边,一人拿起一把铁锹。
锹把上系着红绸,在晨风中飘动。
四个人同时弯腰,铲起一锹土,洒在石碑的基座上。
土是湿的,黑褐色的,落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军方工程队的官兵开始行动。
他们跳下地基,拿起工具,开始浇注第一根桩。
水泥从搅拌机的出料口倾泻而下,灰白色的浆体顺着溜槽流进钢筋笼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振捣棒插进去,嗡嗡地响,水泥浆在振动中变得密实,表面泛出一层水光。
吕辰站在地基边上,看着那些官兵。
他们动作麻利,分工明确,有人搅拌,有人运输,有人浇注,有人振捣,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风从空地吹过来,带着水泥的涩味和钢筋的锈味。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远处,计算机所的灰砖楼在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刘星海教授站在人群后面,一个人,手里拿着那个黑皮本子,正看着地基里忙碌的官兵。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那只手已经有些老了,青筋凸起,但握笔的姿势依然很稳。
吕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地基。
水泥还在浇注,振捣棒还在嗡嗡地响,官兵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看了一会儿,刘星海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走吧,回去干活。”
吕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