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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2月。

春节刚过,材料所的院子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碎屑。林远站在实验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光纤接头,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量子态编码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所谓量子态编码,就是把信息加载到光子的量子态上。在量子通信里,最常用的编码方式是偏振编码——用光子的偏振方向代表0和1。水平偏振是0,垂直偏振是1,或者左旋圆偏振是0,右旋圆偏振是1。原理很简单,但实现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是坑。

第一个坑:怎么保证光子的偏振态在光纤传输中不发生变化?

“普通光纤不是保偏的。”周明站在光学平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光纤跳线,“光子在光纤里传输的时候,由于光纤的应力、温度变化、弯曲,偏振态会随机变化。你发射的时候是水平偏振,到接收端可能就变成了椭圆偏振,根本没法解码。”

“那就用保偏光纤。”林远说。

“保偏光纤可以,但有两个问题。第一,保偏光纤比普通光纤贵十倍以上。第二,长距离的保偏光纤国内做不了,只能进口。而且——”周明顿了一下,“就算是保偏光纤,也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偏振变化,不能完全消除。温度变化大了,照样漂移。”

林远沉默了。他想起秦念说的那句话——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座山。

“那别人是怎么做的?”他问。

“国外实验室的做法是:用保偏光纤,加上主动偏振控制。在接收端做一个反馈系统,实时监测偏振态的变化,然后用一个偏振控制器把它矫正回来。”

“主动偏振控制……这个东西,国内有人做吗?”

周明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整套系统需要高速反馈电路、精密的偏振控制器、还有算法。任何一个环节都是硬骨头。”

林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主动偏振控制”几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二个坑:怎么产生和测量任意偏振态的光子?

量子通信的编码不是简单的固定偏振,而是要在不同的基矢之间随机选择。比如说,有时候用水平/垂直基矢,有时候用45度/135度基矢。发射端要能随机选择基矢,接收端也要能随机选择测量基矢。只有当收发双方的基矢一致时,才能得到正确的测量结果。

“这就是量子密钥分发的基本原理。”林远对王磊说,“如果窃听者不知道基矢的选择,他就无法正确测量光子的偏振态,而且他的测量行为会改变光子的状态,从而被我们发现。”

王磊挠了挠头:“道理我懂。但怎么实现呢?”

“用偏振调制器。通过电压控制,高速地改变光子的偏振态。发射端用一组调制器来实现随机基矢编码,接收端用另一组调制器来实现随机基矢测量。”

“高速?多高的速度?”

“至少兆赫兹级别。也就是说,每秒要能调制一百万个光子。”

王磊倒吸了一口冷气:“一百万次每秒?我们的单光子源每秒才产生几十个光子……”

“所以这是两个层面的问题。”林远说,“单光子源的重复频率要提上去,调制器的速度也要跟得上。这两件事要同时做。”

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了“高速偏振调制”和“单光子源重复频率”。

第三个坑:怎么同步?

在量子通信系统里,发射端和接收端之间的距离可能是几十公里甚至几百公里。发射端发出一个光子,这个光子需要时间才能到达接收端。接收端必须知道这个光子什么时候到达,才能在那个精确的时间点进行测量。否则,就会错过信号,或者引入大量噪声。

“同步问题,在经典通信里很好解决。”张海洋说,“用GpS信号,或者用专门的同步信道。但在量子通信里,同步信道本身也可能成为窃听的目标。而且,单光子级别的同步精度要求非常高——纳秒级别。”

“纳秒?”王磊瞪大了眼睛,“光在光纤里一纳秒才走二十厘米。这么高的精度,怎么保证?”

“用符合测量。”林远说,“发射端和接收端各自记录下每个光子的发射时间和探测时间,然后通过经典信道把时间戳交换过来,找出时间上符合的事件。那些不符合的,就是噪声。”

“但这样一来,实时性就没了。”张海洋说,“你得等经典信道的数据传过来之后,才能知道哪些光子是有效的。这不就变成离线处理了吗?”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确实。真正的量子通信系统,要求实时同步。不能用事后符合。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一个高精度的、抗干扰的、不依赖经典通信的同步方案。”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实时同步”三个字,然后在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天晚上,林远坐在实验室里,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问题,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偏振态变化、主动控制、高速调制、单光子源重复频率、实时同步——每一个问题都足够一个博士做三年。而他要在几个月之内全部解决。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些东西都推到一边,出去走走。但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盯着笔记本,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评审会那天,秦念在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脑子不清楚的时候,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写下了一个标题:

“量子态编码——问题拆解”

他把所有的问题按照“器件层面”和“系统层面”分成两类。

器件层面:偏振调制器、保偏光纤、高速单光子源、同步电路。

系统层面:主动偏振控制算法、随机基矢生成与同步协议、系统集成与测试。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器件层面的问题,每一个都需要跟不同的专业方向合作。偏振调制器要找搞电光晶体的单位,保偏光纤要找搞特种光纤的单位,高速单光子源要跟半导体所和物理所一起继续攻关,同步电路要找搞高速数字电路的单位。

而系统层面的问题,只能他自己来解决。

因为他最清楚整个系统要怎么工作。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对面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方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是林远。”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方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电光偏振调制器,国内有没有人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方明华说:“你做完了Apd,又要做调制器?你是要把半导体所的活全包了?”

林远笑了一下:“不是包,是想找合作。”

方明华叹了口气:“电光调制器,长春光机所那边有人做。用的是铌酸锂晶体,速度能做到几百兆赫兹。但那是给经典通信用的,功率很高。你要用在单光子级别的,得重新设计驱动电路,把噪声降到最低。”

“能找到人吗?”

“我帮你问问。明天给你电话。”

“谢谢方老师。”

挂了电话之后,林远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是打给物理所的周明。

“周老师,是我,林远。我想问一下,单光子源的重复频率,最高能做到多少?”

周明显然也在实验室里,背景里有仪器运转的声音:“现在的方案,用的是脉冲激光器做泵浦,重复频率在几十兆赫兹。但问题是,产生纠缠光子的效率太低,重复频率高了也没用,因为大部分脉冲都产生不了光子。”

“如果换一种方案呢?不用纠缠光子对,直接用衰减的激光脉冲?”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用弱相干光源?”

“对。把激光衰减到平均每个脉冲只有零点几个光子。这样虽然偶尔会有多光子脉冲,但概率很低。对于原理演示来说,这个方案简单得多。”

“这个方案确实简单。但安全性呢?多光子脉冲的存在,会给窃听者留下漏洞。”

“我知道。”林远说,“但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在联调会上做演示的系统。安全性可以后续再优化。先把路走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周明说:“你这个思路……倒是务实。但我得提醒你,用弱相干光源做出来的系统,严格来说不是真正的量子通信。评审专家要是较真起来,你会很被动。”

林远咬了咬牙:“我知道。但如果我坚持用纠缠光源,六个月之内根本做不出来。到时候连演示都没有,更被动。”

周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行。我帮你设计弱相干光源的方案。但你得跟秦老师汇报清楚,让她来做这个决定。”

“我会的。”

挂了电话之后,林远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赌。用弱相干光源替代纠缠光源,可以大大降低系统的复杂度,加快进度。但代价是——这个方案在理论上存在安全性漏洞,严格来说不是“无条件安全”的量子通信。

如果评审专家较真,他没办法解释。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秦念。

他把所有的问题、拆解的思路、弱相干光源的方案,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他等着秦念的反应。

秦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办公桌上,照在那盆文竹上,影子拉得很长。

“你有多大的把握,能在联调会上成功演示?”她问。

“如果用弱相干光源,七成。如果用纠缠光源,三成。”

“那安全性漏洞呢?”

“可以在演示的时候不做说明。这不是欺骗,而是——我们演示的是一个‘原理验证系统’,不是‘实用安全系统’。评审专家如果问起来,我会如实说明。但如果他们不问,我不主动提。”

秦念看着他,目光很锐利。

“你这是在赌。”她说。

“我知道。”

秦念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做科研,有时候确实需要赌。但赌不是盲目的,你得有退路。如果专家问起来,你怎么回答?”

林远想了想:“我会说——弱相干光源方案是目前国际上量子通信原理演示的通用方案。安全性漏洞是已知的,后续会通过诱骗态方法进行修正。我们目前的重点是先把系统做出来,后续再优化安全性。”

秦念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诱骗态方法?”她问,“那是什么?”

“是我最近在文献里看到的一种新方案。通过随机改变激光脉冲的强度,可以检测出多光子脉冲带来的安全漏洞。这个方案是1994年有人提出来的,还没有实验验证。如果我们能在后续的工作中做出来,就可以弥补弱相干光源的安全性问题。”

秦念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远很少见到的东西——某种类似于信任的东西。

“好。”她说,“就按你的方案做。但有一点——联调会上,如果专家问起来,你要如实回答。不要隐瞒,也不要辩解。就说这是目前的技术选择,后续会改进。”

林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秦念说,“你刚才提到的诱骗态方法——回去写一份调研报告给我。我要看看这个方案值不值得做。”

“好的。”

林远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到秦念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直。

他忽然觉得,秦念的沉默和她的语言一样,都是有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