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 > 第349章 晨读与战鼓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正月廿五,邯郸,鸡鸣三遍。

薪火堂的学徒们已经起床了。六十八个男孩,四十个女孩,在冬日的晨雾中列队站好。狗剩站在第一排第三个,努力把粗布衣的领子整平——这是他这辈子第一件没有补丁的新衣。

教官是个独臂老兵,叫老黍,滏口径战役中失去的左臂。他用仅存的右臂举着一面小旗:“晨跑,绕校场十圈!跑整齐了,早饭加一个黍饼!”

孩子们顿时精神了。黍饼的诱惑比什么训诫都管用。

队伍开始跑动,脚步声在夯土地面上响起。狗剩跑得不快,但很稳。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在街上捡剩饭吃的孤儿,现在却能每天吃两顿饱饭,睡有屋顶的床,还有书读。他觉得像在做梦,所以格外珍惜。

晨跑结束,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早饭是黍粥和咸菜,果然每人多了一个黍饼。狗剩小心地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藏进怀里——这是他跟街上学来的习惯,总要留点储备。

饭后是识字课。今天学的是“耕”“耘”“穑”三个字。老黍用木炭在涂黑的墙板上画图:一个人扶犁耕地是“耕”,除草是“耘”,收割是“穑”。

“这几个字,你们以后用得着。”老黍说,“将军说了,邯郸的孩子,首先要懂农事。农事是根本。”

狗剩认真描摹着笔画。他识字的动力很实在——学会看货价牌,学会算工钱,将来也许还能给死去的爹娘立个碑,写上他们的名字。

第二堂课是算数。今天学的是“九九歌”。当孩子们磕磕绊绊背到“九九八十一”时,窗外传来马蹄声。

赵朔来了。

将军今天没穿官服,只着一身灰布深衣,像寻常夫子。他站在窗外听了会儿,才推门进来。

孩子们慌忙起身行礼。赵朔摆摆手,走到墙板前,拿起木炭:“刚才听到你们在背九九歌。我考考你们——如果有三十七个工匠,每人每天能加工三根桅木,三天能加工多少根?”

课堂安静了。孩子们低头掰手指,但数字太大,手指不够用。

狗剩忽然举手:“三百三十三根。”

所有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赵朔问:“怎么算的?”

“三十七个人,每人每天三根,一天就是……就是三十七乘以三。”狗剩有点紧张,“三十七乘以三是……一百一十一根。三天就是三百三十三根。”

他用的不是九九歌,而是一种笨办法:三十七加三十七再加三十七,再加三遍……但居然算对了。

赵朔眼中闪过赞许:“你叫什么?”

“狗剩……不,我叫郅同。”狗剩想起入学时先生给起的新名字,“郅韦是我叔。”

赵朔点头,又问了几个孩子,有的能算,有的算不出。他最后说:“算数不是背出来的,是用出来的。下午你们去城东船场,帮工匠们数桅木,量尺寸。数着量着,就会了。”

孩子们眼睛亮了——能出学堂,去真正的工坊!

下课前,赵朔宣布了一个消息:明年开春,新田要办“国学”,面向晋国所有士人选拔。薪火堂会推荐十人去参加考试。

课堂骚动了。新田,国都,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考什么?”一个女孩小声问。

“《诗》《书》《礼》《乐》《易》《春秋》,还有射、御。”赵朔如实相告,“你们现在学的,远远不够。”

孩子们的眼神黯淡下去。狗剩却握紧了拳头——不够就学,还能比捡剩饭难?

---

同一时刻,城东船场。

徐青正对着一根刚运到的桅木发愁。木是好木,少梁的十年松,但运来的路上有处裂痕,正好在主受力位置。

“能补吗?”他问工匠头。

老工匠摸着裂痕,摇头:“桅杆要承全帆之力,风吹浪打,有裂必断。这根……只能锯了做船板。”

“可舟山等着要桅木!”徐青急了,“徐主事来信说,五艘战船等桅杆,春汛前必须下水!”

“那也没办法。”老工匠叹气,“木材这种东西,三分看种,七分看运。从少梁到邯郸,山高路远,磕碰难免。”

两人正说着,赵朔到了。他查看了裂痕,又量了长度:“裂了多深?”

“约两寸,贯穿了三分之一径。”

赵朔沉思片刻:“锯掉裂的部分,剩下的能做副桅吗?”

“倒是够长,但做副桅太粗,要重新加工。”

“那就加工。”赵朔拍板,“主桅再想办法。另外——”他看向徐青,“给徐主事传信,让她考虑用双桅设计。一根主桅断了,还有副桅能应急。”

这主意让老工匠眼睛一亮:“双桅……倒是可以试试。就是帆索复杂些,要重新设计。”

“让海事学堂的学徒参与设计。”赵朔说,“年轻人脑子活,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正午时分,第一批薪火堂的学徒到了船场。狗剩被分到木材组,负责记录每根木料的尺寸、瑕疵。他拿着一把特制的尺子,尺上刻着“正度”二字——这是墨家工坊统一制作的度量工具,邯郸所有工坊都用这个标准。

“这根,长五丈一尺三寸,径一尺二寸,北侧有虫眼三处……”狗剩一边量一边报,旁边有专门的书记官记录。

量到那根有裂痕的桅木时,狗剩多看了几眼。他蹲下身,手指摸着裂缝走向,忽然说:“这裂痕……不像是摔的。”

老工匠本来在远处指导其他孩子,闻言走过来:“怎么说?”

“摔裂的纹路应该放射状,但这个裂痕是顺纹的。”狗剩指着木纹,“像是……像是本来就有的内裂,运输时震开了。”

老工匠仔细查看,脸色变了。他拿来斧头,在裂痕旁轻轻一劈——木料顺纹裂开,露出里面的情况:果然,木质层间早有细小的分离,只是表面看不出来。

“这是少梁的问题!”徐青闻讯赶来,怒道,“公孙痤竟给我们次品!”

赵朔却摇头:“不一定是故意的。木材内裂,有时候砍下来时看不出来,要晾干后才显现。少梁急着发货,可能没晾透。”

他当即下令:“所有少梁来的木材,全部重新检查。有疑似内裂的,先处理再用。”

又对徐青说:“给公孙将军写信,说明情况,但语气要客气。告诉他,我们发现了这个问题,正在想办法解决,也请他在少梁那边加强检验。”

这处理方式让徐青怔了怔——不问责,不索赔,反而分享经验?

“将军,这……”

“我们现在需要盟友,不是敌人。”赵朔拍拍他肩膀,“少梁这次给的是次品,但之前给的都是上品。一次失误就翻脸,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做生意?”

狗剩在旁边听着,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赵朔说话时的神情——平静,理智,看得远。

下午,船场来了个特殊客人:智瑶。

这位智氏公子换了身朴素的深衣,只带一个随从,说是“路过邯郸,顺道看看”。赵朔亲自接待,带他参观船场、工坊、海事学堂,毫不避讳。

智瑶看得很仔细。在船场,他询问双桅设计的原理;在工坊,他观察新式弩机的组装;在海事学堂,他甚至坐下来听了一节航海课,课上学徒们正在学习季风规律。

“赵将军所做,令人敬佩。”参观结束时,智瑶由衷道。

“智公子在新田筹办的国学,才是大格局。”赵朔回应,“面向晋国所有士人,不论出身——这气度,赵某自愧不如。”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各有深意。

智瑶临走前,忽然说:“家父那封信,将军想必收到了。捐赠的百金和书籍,下月初会送到。至于国学选拔……”他顿了顿,“我向家父建议,考试内容可增设‘实务策论’,考农田水利、工坊管理、市易贸易。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这是明显的示好,也是试探。

赵朔沉吟片刻:“增设实务,确是好事。但《诗》《书》六艺,也该保留。毕竟治国安邦,既需实务之才,也需礼乐之化。”

智瑶深深看了他一眼,行礼告辞。

等他走远,徐青忍不住道:“将军,智瑶这是……”

“他在找第三条路。”赵朔望着远去的马车,“既不全按他父亲的那套,也不全学我们的这套。他想走出自己的路。”

“那我们是友是敌?”

“现在还说不清。”赵朔转身,“但至少,他愿意坐下来看,愿意动脑子想。这比那些闭着眼睛骂我们‘坏礼制’‘乱贵贱’的人,强多了。”

夕阳西下,船场的工匠们收工了。薪火堂的孩子们排着队回学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个小本子——那是下午见习时记的笔记。

狗剩的本子上画了桅木的裂痕图,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内裂顺纹,外摔放射。验木要看里,不能只看皮。”

很朴素的道理,却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

而在千里之外的舟山,徐璎收到了邯郸的来信。她看完双桅设计的建议,立即召来工匠们商议。

“双桅可行,但帆索要重新算。”一个老船匠说,“而且操帆的人手要增加。”

“那就增加。”徐璎果断道,“我们从即墨、琅琊撤出来的人手里,还有不少老水手。让他们带新人。”

她走到船坞边,看着正在建造的五艘新船。夕阳把船体染成金色,像一排即将出征的战士。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也带来了远方的气息。

春天真的要来了。

战争,也真的要来了。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更好的船,更年轻的水手,还有——更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