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十二月癸未,雍城。

雪停了,天晴了,可冷得更狠了。

嬴渠梁站在秦宫门口,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拢着袖子,望着宫门外那二百零七个孩子。

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八岁。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袄,有的裹着不知谁给的破羊皮,有的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冻得通红。

没有一个人说话。

嬴渠梁走下台阶,走到他们面前。

“冷吗?”

没人应声。

他指了指最小的那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根柴火棒,光着脚,脚趾已经冻得发紫。

“你,叫什么?”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很亮。

“黑子。”

嬴渠梁愣了一下。

“合阳的?”

黑子点点头。

嬴渠梁蹲下来,看着他。

“你爷爷呢?”

黑子说:“在家。他腿疼,走不了。”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对身后跟着的寺人说:“去库里取二百一十双鞋,一人一双。”

寺人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二百零七个孩子还是不说话,可眼睛都亮了。

嬴渠梁看着他们。

“从今日起,”他说,“你们就是秦国第一批学童。学好了,回去教别人。学不好……”

他顿了顿。

“学不好也没事,回去种地。可你们种地的时候,得认得账,会算数,知道什么时候该交多少赋,什么时候被人多收了粮。”

他指着黑子。

“你,跟我走。”

铁坊。

匠乙蹲在炉边,手里攥着那卷简,还在看。

黑子站在他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炉火。

匠乙问他:“想学打铁?”

黑子摇头。

“想学认字。”

匠乙愣了一下。

“认字?那你来铁坊干啥?”

黑子说:“嬴先生让我来的。他说,铁坊的匠人认字,让我跟着学。”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过去。

“拿着。”他说,“这是《千字文》,老臣背了三个月,背下来了。你跟着念。”

黑子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字。

一个也不认得。

可他攥得很紧。

秦宫,偏殿。

嬴师隰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药。

药是苦的,他喝了几十年了。从三十岁喝到五十岁,从壮年喝到须发花白。

嬴渠梁跪坐在一侧,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二百零七个孩子,都安置好了。铁坊二十三个匠人,一人带三四个,白天干活,晚上教字。剩下的,送到各署,让文吏教。”

嬴师隰点点头。

“那个合阳来的孩子呢?”

嬴渠梁说:“在铁坊。匠乙带着。”

嬴师隰端起药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他爷爷,”他说,“就是站在田里看那个少年的。”

嬴渠梁点头。

嬴师隰把药碗放下。

“那少年的账,种进秦国的土里了。”他说,“种了多久?”

嬴渠梁想了想。

“从九月到现在,三个月。”

嬴师隰望着窗外。

三个月。

那个少年写的“过合阳时,又见那农人。他今日没有跪”,三个月后,那农人的孙子,在秦国的铁坊里学认字。

“渠梁,”他忽然说,“你说,那农人要是知道这事,会怎样?”

嬴渠梁想了想。

“他会在田里站得更直。”

嬴师隰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嬴渠梁看见了。

合阳,同日下午。

老农坐在屋门口,晒着太阳。

腿疼,走不了,可他心里踏实。

孙子去了雍城,跟着官家的人学认字。不要钱,还给鞋穿。

隔壁的老婆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黑子走了?”

老农点头。

“走了。”

老婆子叹了口气。

“俺孙子也想学,可没选上。”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

“等黑子学成了回来,”他说,“让他教。”

老婆子看着他。

“你家黑子才八岁,学成了得多少年?”

老农想了想。

“三年,五年,十年。”他说,“都行。反正俺等得及。”

他望着那片荒了的田。

田里没有庄稼,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的。

就像他孙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回来教别人。

安邑,相府。

李悝立在廊下,望着今冬的最后一场雪。

手里攥着一卷简,是魏侯刚批的。

“准。各邑设社学,教农家子弟识字算数。学成者,可入县学;县学成者,可入国学。国学成者,可为吏、为将、为相。”

变法一年多了。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相国。”

身后有人唤他。是门吏。

“邺地来人了,说是西门大夫派来的,送渠成的消息。”

李悝转过身。

“渠成了?”

门吏点头。

“十二条渠,全挖好了。比预计早了三个月。”

李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备车,去邺地。”

邺地,漳水北岸。

西门豹立在渠边,望着那三千民夫。

五个月,十二条渠,十八里。从五月挖到十二月,从夏天挖到冬天。挖断了多少镢头,磨破了多少双手,没有人记得。

那个驼背的老农站在人群里,佝偻着腰,脸上却带着笑。

西门豹走到他面前。

“渠成了。”

老农点头。

“成了。”

西门豹看着他。

“明年,你家的地能浇上水了。”

老农又点头。

“能浇上了。”

西门豹忽然问:“你孙子呢?学认字那个。”

老农的眼睛亮了。

“在学。”他说,“村里设了社学,开春就开学。俺孙子第一个报的名。”

西门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过去。

“这是《千字文》。”他说,“我抄的。给你孙子。”

老农捧着那卷简,手在抖。

他认不得上面的字,可他知道,这东西值钱。

比粮值钱,比铁值钱,比什么都值钱。

余姚新港,十二月庚子。

偃站在船头,望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可他知道,往东一千二百里,有一座岛。

叫望乡。

匠乙的孙子站在他旁边,眼睛也望着海。

“偃先生,”他问,“明年开春,咱们还去吗?”

偃点头。

“去。”

少年又问:“能带上我吗?”

偃转头看他。

十九岁的脸,晒得黝黑,眼睛亮亮的。

“你爷爷知道吗?”

少年低下头。

“没告诉他。”

偃沉默了一会儿。

“写信。”他说,“告诉他,你要去的地方,叫望乡。告诉他,那个地方,是你爷爷打了四十年铁,才让你能去的。”

少年抬起头。

眼眶红了,可他没哭。

“好。”他说,“我写。”

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在等一封信。

等嬴渠梁的回信。

狗剩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还趴在那儿,走过去蹲下。

“还没来?”

元摇头。

“没来。”

狗剩看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会来的。”他说,“再等等。”

元点点头,又低头写起来。

写的是“嬴渠梁先生收”。

她每天写一遍,等信来了,就能马上寄出去。

狗剩起身,走进屋里。

那卷《桅杆维护十要》还摊在案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坐下来,提笔写道:

“十二月癸未,雍城。二百零七个孩子来了。最小的八岁,叫黑子,合阳来的,光着脚。嬴渠梁让人取鞋,一人一双。黑子去了铁坊,跟着匠乙学认字。

同日,秦宫。嬴师隰喝药,喝了苦的,皱了皱眉。他说,那少年的账,种进秦国的土里了。三个月。

同日,合阳。老农坐在门口晒太阳,腿疼,走不了。他说,等黑子学成了回来,教别人。他说,三年五年十年都行,等得及。

同日,安邑。魏侯准了,各邑设社学。李悝备车去邺地。

同日,邺地。十二条渠成了。驼背老农捧着西门豹给的《千字文》,手在抖。他不认得字,可他知道这东西值钱。

同日,余姚。匠乙的孙子问偃,明年开春能带上我吗。偃说,写信告诉你爷爷。他说好。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那卷秦图。

图上那些矿,还在西边。

可我想,种下去的,不只是矿。

是黑子攥着的那卷《千字文》,是老农说的‘等得及’,是驼背老农手抖着捧起的简,是匠乙的孙子要写的那封信。

这些东西,都会长出来。

长成嬴师隰说的那个‘不用跪’的秦国。

长成元还在等的回信。

我把这个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搁笔时,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在元旁边坐下。

元还在写。

“嬴渠梁先生收。”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狗剩望着夜空。

星星很多。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合阳,那个农人站在田里望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现在在黑子眼睛里。

在驼背老农眼睛里。

在匠乙的孙子眼睛里。

在元的眼睛里。

他伸手,摸了摸元的头。

“会来的。”他说。

元没抬头,可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