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癸未,雍城。
雪停了,天晴了,可冷得更狠了。
嬴渠梁站在秦宫门口,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拢着袖子,望着宫门外那二百零七个孩子。
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八岁。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袄,有的裹着不知谁给的破羊皮,有的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冻得通红。
没有一个人说话。
嬴渠梁走下台阶,走到他们面前。
“冷吗?”
没人应声。
他指了指最小的那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根柴火棒,光着脚,脚趾已经冻得发紫。
“你,叫什么?”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很亮。
“黑子。”
嬴渠梁愣了一下。
“合阳的?”
黑子点点头。
嬴渠梁蹲下来,看着他。
“你爷爷呢?”
黑子说:“在家。他腿疼,走不了。”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对身后跟着的寺人说:“去库里取二百一十双鞋,一人一双。”
寺人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二百零七个孩子还是不说话,可眼睛都亮了。
嬴渠梁看着他们。
“从今日起,”他说,“你们就是秦国第一批学童。学好了,回去教别人。学不好……”
他顿了顿。
“学不好也没事,回去种地。可你们种地的时候,得认得账,会算数,知道什么时候该交多少赋,什么时候被人多收了粮。”
他指着黑子。
“你,跟我走。”
铁坊。
匠乙蹲在炉边,手里攥着那卷简,还在看。
黑子站在他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炉火。
匠乙问他:“想学打铁?”
黑子摇头。
“想学认字。”
匠乙愣了一下。
“认字?那你来铁坊干啥?”
黑子说:“嬴先生让我来的。他说,铁坊的匠人认字,让我跟着学。”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过去。
“拿着。”他说,“这是《千字文》,老臣背了三个月,背下来了。你跟着念。”
黑子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字。
一个也不认得。
可他攥得很紧。
秦宫,偏殿。
嬴师隰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药。
药是苦的,他喝了几十年了。从三十岁喝到五十岁,从壮年喝到须发花白。
嬴渠梁跪坐在一侧,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二百零七个孩子,都安置好了。铁坊二十三个匠人,一人带三四个,白天干活,晚上教字。剩下的,送到各署,让文吏教。”
嬴师隰点点头。
“那个合阳来的孩子呢?”
嬴渠梁说:“在铁坊。匠乙带着。”
嬴师隰端起药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他爷爷,”他说,“就是站在田里看那个少年的。”
嬴渠梁点头。
嬴师隰把药碗放下。
“那少年的账,种进秦国的土里了。”他说,“种了多久?”
嬴渠梁想了想。
“从九月到现在,三个月。”
嬴师隰望着窗外。
三个月。
那个少年写的“过合阳时,又见那农人。他今日没有跪”,三个月后,那农人的孙子,在秦国的铁坊里学认字。
“渠梁,”他忽然说,“你说,那农人要是知道这事,会怎样?”
嬴渠梁想了想。
“他会在田里站得更直。”
嬴师隰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嬴渠梁看见了。
合阳,同日下午。
老农坐在屋门口,晒着太阳。
腿疼,走不了,可他心里踏实。
孙子去了雍城,跟着官家的人学认字。不要钱,还给鞋穿。
隔壁的老婆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黑子走了?”
老农点头。
“走了。”
老婆子叹了口气。
“俺孙子也想学,可没选上。”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
“等黑子学成了回来,”他说,“让他教。”
老婆子看着他。
“你家黑子才八岁,学成了得多少年?”
老农想了想。
“三年,五年,十年。”他说,“都行。反正俺等得及。”
他望着那片荒了的田。
田里没有庄稼,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的。
就像他孙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回来教别人。
安邑,相府。
李悝立在廊下,望着今冬的最后一场雪。
手里攥着一卷简,是魏侯刚批的。
“准。各邑设社学,教农家子弟识字算数。学成者,可入县学;县学成者,可入国学。国学成者,可为吏、为将、为相。”
变法一年多了。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相国。”
身后有人唤他。是门吏。
“邺地来人了,说是西门大夫派来的,送渠成的消息。”
李悝转过身。
“渠成了?”
门吏点头。
“十二条渠,全挖好了。比预计早了三个月。”
李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备车,去邺地。”
邺地,漳水北岸。
西门豹立在渠边,望着那三千民夫。
五个月,十二条渠,十八里。从五月挖到十二月,从夏天挖到冬天。挖断了多少镢头,磨破了多少双手,没有人记得。
那个驼背的老农站在人群里,佝偻着腰,脸上却带着笑。
西门豹走到他面前。
“渠成了。”
老农点头。
“成了。”
西门豹看着他。
“明年,你家的地能浇上水了。”
老农又点头。
“能浇上了。”
西门豹忽然问:“你孙子呢?学认字那个。”
老农的眼睛亮了。
“在学。”他说,“村里设了社学,开春就开学。俺孙子第一个报的名。”
西门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过去。
“这是《千字文》。”他说,“我抄的。给你孙子。”
老农捧着那卷简,手在抖。
他认不得上面的字,可他知道,这东西值钱。
比粮值钱,比铁值钱,比什么都值钱。
余姚新港,十二月庚子。
偃站在船头,望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可他知道,往东一千二百里,有一座岛。
叫望乡。
匠乙的孙子站在他旁边,眼睛也望着海。
“偃先生,”他问,“明年开春,咱们还去吗?”
偃点头。
“去。”
少年又问:“能带上我吗?”
偃转头看他。
十九岁的脸,晒得黝黑,眼睛亮亮的。
“你爷爷知道吗?”
少年低下头。
“没告诉他。”
偃沉默了一会儿。
“写信。”他说,“告诉他,你要去的地方,叫望乡。告诉他,那个地方,是你爷爷打了四十年铁,才让你能去的。”
少年抬起头。
眼眶红了,可他没哭。
“好。”他说,“我写。”
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在等一封信。
等嬴渠梁的回信。
狗剩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还趴在那儿,走过去蹲下。
“还没来?”
元摇头。
“没来。”
狗剩看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会来的。”他说,“再等等。”
元点点头,又低头写起来。
写的是“嬴渠梁先生收”。
她每天写一遍,等信来了,就能马上寄出去。
狗剩起身,走进屋里。
那卷《桅杆维护十要》还摊在案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坐下来,提笔写道:
“十二月癸未,雍城。二百零七个孩子来了。最小的八岁,叫黑子,合阳来的,光着脚。嬴渠梁让人取鞋,一人一双。黑子去了铁坊,跟着匠乙学认字。
同日,秦宫。嬴师隰喝药,喝了苦的,皱了皱眉。他说,那少年的账,种进秦国的土里了。三个月。
同日,合阳。老农坐在门口晒太阳,腿疼,走不了。他说,等黑子学成了回来,教别人。他说,三年五年十年都行,等得及。
同日,安邑。魏侯准了,各邑设社学。李悝备车去邺地。
同日,邺地。十二条渠成了。驼背老农捧着西门豹给的《千字文》,手在抖。他不认得字,可他知道这东西值钱。
同日,余姚。匠乙的孙子问偃,明年开春能带上我吗。偃说,写信告诉你爷爷。他说好。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那卷秦图。
图上那些矿,还在西边。
可我想,种下去的,不只是矿。
是黑子攥着的那卷《千字文》,是老农说的‘等得及’,是驼背老农手抖着捧起的简,是匠乙的孙子要写的那封信。
这些东西,都会长出来。
长成嬴师隰说的那个‘不用跪’的秦国。
长成元还在等的回信。
我把这个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搁笔时,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在元旁边坐下。
元还在写。
“嬴渠梁先生收。”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狗剩望着夜空。
星星很多。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合阳,那个农人站在田里望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现在在黑子眼睛里。
在驼背老农眼睛里。
在匠乙的孙子眼睛里。
在元的眼睛里。
他伸手,摸了摸元的头。
“会来的。”他说。
元没抬头,可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