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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 > 第387章 二月·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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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癸巳,邯郸。

天刚蒙蒙亮,元就醒了。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隔壁传来脚步声,狗剩在收拾东西。

她摸了摸怀里的信。

嬴渠梁写的信,她揣了一路,还没回。

今天不用回了。

今天她要自己去。

她爬起来,穿上那件新做的褂子,走出门。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不大,可看着很结实。车上坐着一个人,是赶车的老汉。

狗剩站在车旁,脚边放着两个包袱。一个大的,装的是干粮和水。一个小的,装的是海图和木片。

看见元出来,他招招手。

“元,过来。”

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狗剩蹲下来,看着她。

“俺不能陪你去。”他说,“薪火堂离不了人。可俺给你找了个赶车的,是老把式,去过雍城。”

元点点头。

“俺知道。”

狗剩把那个小包袱递给她。

“海图在里头。一路走,一路画。把去过的路,都画下来。”

元接过来,背在身上。

狗剩站起来,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去吧。”他说,“俺在这儿等你。”

元爬上马车,坐下来。

车夫甩了甩鞭子,马车慢慢往前走。

元回过头,看着狗剩站在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忽然有点想哭。

可她没有哭。

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路上,二月癸巳。

马车走得很慢。

元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风景。

有田地,有村子,有山,有河。

她从来没出过邯郸,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走到一处田地边,她忽然喊了一声。

“停。”

车夫勒住马。

元跳下车,跑到田边,蹲下来。

田里有人在翻地,是几个农人,弯着腰,用锄头刨土。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拿出木片,在木片上划。

划的是那些农人弯腰的样子。

划完了,她跑回车上。

车夫看着她。

“丫头,你画啥呢?”

元说:“画人。画俺见过的所有人。”

车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画吧。路还长着呢。”

马车又往前走。

同一天,少梁。

营房外面,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狗子。

“准备好了?”

狗子点点头。

“准备好了。”

阿狗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这是你的信。自己写的,自己送。”

狗子接过来,揣进怀里。

阿狗又摸出一卷简。

“这是俺的信。送到邯郸,交给薪火堂的郅同。让他转交俺娘。”

狗子接过来,也揣进怀里。

阿狗看着他。

“狗子,你记住。”

狗子抬起头。

“记住啥?”

阿狗说:“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你别怕。”

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点点头。

“俺记住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百夫长,俺送完信,还回来。”

阿狗点点头。

“俺等你。”

狗子跑起来。

越跑越远。

舟城,码头。

匠乙站在船头,手里抱着那个小铁盒。

他的孙子站在旁边,扶着桅杆。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匠乙忽然问:“黑子,你怕不怕?”

孙子摇摇头。

“不怕。”

匠乙笑了。

“俺怕。”他说,“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出海。可俺想去看。”

孙子看着他。

“爷爷,您看啥?”

匠乙说:“看你挖过土的地方。看那个叫望东的岛。看那边的天,那边的海,那边的土,跟咱这儿的,一样不一样。”

孙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爷爷,俺带您去看。”

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向大海。

匠乙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舟城。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打铁的时候,他爹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爹说:匠乙,打铁这事儿,传了多少代了。你得传下去。

他现在传了。

传给孙子。

孙子要带他去看海了。

余姚,码头。

偃站在船头,望着南边。

船从北边回来了。

那个年轻人站在船头,身边站着一个老妇人。

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可眼睛亮亮的。

船靠岸,年轻人扶着老妇人走下来。

走到偃面前,站住。

“偃叔,俺把娘接来了。”

偃看着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你是偃?”

偃点点头。

“嗯。”

老妇人说:“俺儿信里老提你。说你是好人。”

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上船吧。”他说,“带你去望乡岛。以后那儿就是家。”

老妇人上了船。

年轻人跟在后面。

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向北边。

老妇人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余姚。

她忽然问:“儿,你爹的坟,还在琅琊不?”

年轻人点点头。

“在。”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等安顿好了,俺们回去一趟。给你爹烧点纸。告诉他,俺们有地方去了。”

年轻人看着她。

“娘,您不难受?”

老妇人摇摇头。

“不难受。”她说,“你爹死了多少年了。俺守了这么多年,够了。现在俺要跟你过好日子了。”

她抬起头,望着北边。

海很大,看不见边。

可她知道,那边有个岛。

那个岛上,有她以后的家。

合阳,大槐树下。

黑子蹲在那儿,面前坐着七十三个人。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树枝。他的重孙子挨着他坐,也攥着树枝。

黑子今天教的是“路”。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字,左边是“足”,右边是“各”。

“这个字念路。”他说,“道路的路,走的路。”

众人跟着念:“路——”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举起手。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问。”

老人说:“黑子,俺学会了‘路’,能去哪儿?”

黑子想了想。

“能去您想去的地方。”

老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路”字。

他划了一遍,又一遍。

划着划着,他忽然抬起头。

“黑子,俺想去看看俺儿的坟。”

黑子愣住了。

老人说:“俺儿死在战场上,埋在少梁。俺想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俺学了写字,会写他的名字了。俺想写给他看。”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您去。”

老人看着他。

“咋去?”

黑子说:“走路去。一步一步走过去。”

老人低下头,又看着那个“路”字。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俺走。”

路上,二月丙申。

元坐了三天马车了。

她趴在车上,拿着木片,在木片上划。

划的是走过的路。

有村子,有田地,有河,有山。

划着划着,她忽然抬起头。

“大爷,还有多远?”

车夫想了想。

“还早着呢。得走半个多月。”

元低下头,继续划。

划着划着,她忽然问:“大爷,您去过雍城?”

车夫点点头。

“去过。年轻时去过。”

元问:“雍城啥样?”

车夫想了想。

“大。”他说,“有城墙,有宫殿,有好多好多的人。跟邯郸不一样。”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那儿有学字的人吗?”

车夫愣了一下。

“学字的人?”

元点点头。

“嗯。俺有个朋友在那儿,叫黑子。他教人认字。”

车夫笑了。

“有。”他说,“俺听说了,合阳那边,有个孩子在树下教字。教的都是穷苦人。”

元眼睛亮了。

“那就是黑子!”

车夫看着她,忽然问:“丫头,你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他?”

元摇摇头。

“不是。”她说,“俺是想看看,那些字种下去,长成啥样了。”

车夫愣住了。

他听不懂。

可他看着那个丫头的眼睛,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说的话,肯定是对的。

少梁,城外。

狗子站在路口,望着前面的路。

走了一天一夜,脚上磨了好几个泡。

可他不想停。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一封是自己的,一封是阿狗的。

自己的那封,要送到奶奶手里。

阿狗的那封,要送到邯郸,交给郅同。

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家。

奶奶等着呢。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

“狗子!”

他回过头。

一个人跑过来,穿着破衣裳,跑得气喘吁吁。

狗子愣住了。

“石头?”

石头跑到他面前,站住。

“狗子,你回家?”

狗子点点头。

“嗯。俺给奶奶送信。”

石头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帮俺捎一下。俺娘的信。”

狗子接过来。

“你娘在哪儿?”

石头说:“邺地。过了少梁,往东走两天。你顺路不?”

狗子想了想。

“顺。”他说,“俺帮你送。”

石头忽然笑了。

“狗子,谢谢你。”

狗子摇摇头。

“谢啥。俺也帮阿狗叔送信。送到邯郸。”

石头愣住了。

“邯郸?那多远?”

狗子说:“远。可俺得送。”

他把石头的信揣进怀里,和另外两封信放在一起。

贴着心口。

三封了。

雍城,宫中。

嬴师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嬴渠梁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父君,元出发了。走了五天了。”

嬴师隰点点头。

嬴渠梁说:“按脚程,还得走十几天。”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们也该出发了。”

嬴渠梁愣住了。

“您不是说等她来了,一起去?”

嬴师隰摇摇头。

“不等了。”他说,“俺们先去合阳。在那儿等她。”

嬴渠梁看着他。

“父君,您身子……”

嬴师隰摆摆手。

“没事。”他说,“俺想亲眼看看,那些字长成啥样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渠梁,把狗子那封信带上。”

嬴渠梁愣了一下。

“狗子的信?”

嬴师隰说:“嗯。他写给元的。元还没收到。俺们带过去,当面交给她。”

嬴渠梁忽然笑了。

“好。”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癸巳,邯郸。元出发了。去秦国。去看那些字种下去,长成啥样了。俺站在门口,看着她坐的马车越来越远。俺忽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小小一个,蹲在廊下写字。现在她长大了。要自己去看了。

同日,少梁。狗子出发了。回家送信。揣着三封信。一封是自己的,一封是阿狗的,一封是石头的。贴着心口。

同日,舟城。匠乙出海了。带着孙子,带着那个小铁盒。去看望东。去看那边的土,跟咱这儿的,一样不一样。

同日,余姚。偃接到那个年轻人的娘了。带她去望乡岛。老妇人说,俺要跟你过好日子了。

同日,合阳。黑子教‘路’字。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说,俺想去看看俺儿的坟。黑子说,您去。走路去。一步一步走过去。

同日,雍城。嬴师隰出发了。去合阳。去等元。带着狗子那封信。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人的路。

元在路上。狗子在路上。匠乙在路上。偃在路上。嬴师隰在路上。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也要上路了。

他们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有的去见想见的人。

有的去看想看的地方。

有的去送信。

有的去接人。

有的去挖土。

有的去看那些种下去的字,长成啥样了。

俺把这页账,叫作‘路上’。

路上的人,都揣着东西。

揣着信。揣着土。揣着海图。揣着念想。

揣着‘俺要活着回去’。”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西边。

路上的人,都往西边走。

元往西走。

嬴师隰往西走。

狗子先往东,再往西。

匠乙往东走,往海那边走。

偃往北走,往岛那边走。

他们走的路不一样。

可他们都在走。

走着走着,总会遇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