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个标准单位后”。
这行由玄玑子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传递出的最后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知情者的灵魂深处。换算成地球时间,不足三十天。
最后的三十日。
没有预想中的全球性恐慌与混乱,一种奇异的、近乎死寂的平静笼罩了大地。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最高层,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大难临头的预感,依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普通人中间悄然蔓延。鸟兽惊惶,夜不成寐,连天象都似乎带着一丝不祥的晦暗。
吕宋,“龙陨”绝密船坞。
三艘被命名为“逐日者壹号”、“贰号”、“叁号”的改装星槎,如同三柄出鞘的、略显粗糙的巨剑,沉默地矗立在特制的发射架上。它们通体覆盖着深灰色的耐热涂层,背部那粗犷的核能-火箭混合推进模块裸露着复杂的管路和结构,散发着一种危险而决绝的气息。
最后一次全系统模拟演练刚刚结束。志愿者“逐日者”们——来自吕宋和大明最顶尖的飞行员、工程师乃至格物院的年轻学者——穿着臃肿的防护服,逐一从船舱中走出。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封闭的船坞内回荡。他们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将与这些最终兵器同吃同住,进行最后的适应性训练,直至点火升空的那一刻。
“能量核心状态稳定,但临界维持时间……依然无法超过设计值的百分之八十。”一名工程师向负责现场指挥的鲁衡低声汇报,声音干涩。
鲁衡看着数据板上那刺眼的红色警告区域,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时间再优化了。这已是倾尽两个世界之力,在短短数月内创造的奇迹,或者说……是拼命榨取出的、一次性的消耗品。
“足够了。”鲁衡的声音沙哑,“它们不需要返航,只需要……飞到足够高。”
与此同时,苍梧大陆。
昔日能量辉光流转的“秩序之锚”核心区域,此刻气氛悲壮而压抑。玄玑子坐化之地,只留下一件黯淡的道袍和些许飞灰。数十名他的亲传弟子,面色惨白,盘坐在巨大的能量枢纽周围,以自身微薄的法力,勉强维系着那已然摇摇欲坠的力场。
原本覆盖吕宋本岛的淡金色力场光膜,如今已变得稀薄透明,边缘处不断泛起涟漪,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碎。每一次力场的剧烈波动,都伴随着一名弟子口喷鲜血,萎顿在地。他们是在用生命,为文明争取最后一丝喘息的空间,完成师尊未竟的遗志。
“坚持住……至少……要等到‘逐日者’升空……”为首的大弟子嘴角溢血,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
而在遥远南方大陆的荒漠深处,那座被命名为“沉默方碑”的巨型结构,其异常活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通过“火种”基地设立在数十里外的远程观测点传回的图像显示,方碑通体散发的能量辉光已不再是稳定的“呼吸”模式,而是变成了剧烈的、间歇性的“脉动”!如同一个沉睡亿万年的心脏,正在被强行唤醒,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虚空产生细微的扭曲。碑体表面流转的几何光纹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组合出越来越复杂的图案,其蕴含的信息量庞大到让格物院的解码系统几近过载。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段由能量波动转换而来的、冰冷的机械噪音中,那些带有韵律的脉冲信号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它们不再仅仅是孤立的音节,而是开始呈现出某种……重复性的短句结构?
“它到底想说什么?!”负责分析的专员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要抓狂。这种面对未知信息却无法解读的焦灼,比直面死亡更让人备受煎熬。
凌云坐镇吕宋地下指挥中心,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分割显示着来自各处的实时画面:“逐日者”船坞的肃穆、苍梧力场的摇曳、南方方碑的狂乱脉动、以及“巡天镜”传回的、星空中那个依旧在冷漠汇聚毁灭能量的光点……
所有线索,所有努力,所有牺牲,都指向了那最后的时刻。
他接通了与朱棣行在的专用线路。屏幕那头的帝王,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中的铁血与决绝却未曾改变。
“陛下,”凌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同归’计划,一切就绪。”
朱棣缓缓颔首,目光穿透屏幕,仿佛与凌云共同凝视着那不可知的未来。
“朕,已下令宗庙斋戒,告祭先祖。”朱棣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三十日后,无论结果如何,朕与大明,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华夏列祖列宗!”
短暂的沉默后,凌云轻声道:
“我们也一样。”
通讯切断。
指挥中心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那悬挂在主屏幕正上方、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不断减少的猩红数字——
【最终审判倒计时:29天23小时58分……】
最后的三十日,每一分,每一秒,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希望早已渺茫,剩下的,唯有在注定的终局来临前,履行生命最后的……尊严与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