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新纪元五年,地球,大明京师,紫禁城。
往日的庄严与繁华,被一种肃穆到极致的寂静所取代。没有官员匆匆的脚步,没有侍卫铿锵的甲胄声,甚至连飞鸟都似乎刻意避开了这片宫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凝滞。
谨身殿内,不设御座,不列仪仗。皇帝朱棣,未着龙袍,仅穿一身玄色常服,肃立于殿中。他的身前,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未铺黄绫,只平放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以及另一卷墨迹犹新的帛书。
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以及留守京师的几位核心阁臣、勋贵,皆身着素服,垂首分立两侧。所有人的脸上,都看不到平日的权谋与计较,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盖的悲凉。
殿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垮这金碧辉煌的殿宇。
朱棣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帝王威仪,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伸出手,首先拿起了那卷明黄色的诏书。
“朕,承天命,御宇内数十载,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负社稷黎民。”朱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然,天道无常,星海莫测。今有域外大敌,携倾天之威而至,非人力所能抗衡。此非战之罪,实乃乾坤之劫。”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殿内凝重的空气都吸入肺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德薄能鲜,未能庇佑天下苍生,致有此厄!此,皆朕一人之过也!”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手中诏书展开!——正是那卷他亲自草拟、加盖玉玺的《罪己诏》 !
殿内众人,包括太子与汉王,齐齐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皇帝下罪己诏,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更何况是在这末日降临的前夕。这已不仅仅是承担罪责,更是一种与天下臣民共同面对最终命运的宣告!
朱棣没有让众人平身,他目光越过跪伏的臣子,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到了他统治了数十年的万里江山,看到了那些即将面临未知命运的亿兆生灵。
“然,天欲倾,地欲覆,我大明子民,华夏苗裔,脊梁不可弯!气节不可夺!”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铁血与力量。他拿起了案上另一卷帛书。
“此乃朕,与吕国公凌云,联名签署之 《告天下臣民书》 !”朱棣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书中已言明,强敌来自天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力难挡!然,我辈生于天地间,顶天立地,纵死不屈!”
“朕,已决意,与京师共存亡!与这大明江山,共存亡!”
“朕,要求尔等,要求天下每一州、每一府、每一县之官吏将士、士农工商!在最后时刻,务必各安其位,各守其责!安抚百姓,维持秩序!”
“无令,不得擅离职守!无令,不得惊扰地方!无令,不得轻言放弃!”
“纵使天崩地裂,亦要让那域外之敌看看,何为华夏风骨!何为文明气度!”
他每说一句,殿内众人的脊背便挺直一分,眼中的悲凉渐渐被一种同样决绝的光芒所取代。
“此诏,明发天下!通传四海!”朱棣将手中的帛书重重按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凡我大明子民,皆需知晓!吾等,并非引颈就戮之羔羊!吾等,是挺直脊梁,面对命运的人!”
“臣等(儿臣)遵旨!”殿内响起了整齐划一、带着哽咽却又无比坚定的回应。
当《罪己诏》与《告天下臣民书》通过尚存的有线电报和快马通道,传向大明疆域的每一个角落时,所引起的震动,远超任何一场战争或政变。
最初的恐慌与绝望是不可避免的。但在那之后,一种奇异的力量开始在这古老的帝国内部滋生、蔓延。
江南繁华之地,苏州织造衙门内,几名原本对“天工局”和新式织机抵触最激烈的老匠头,在听闻诏书内容后,沉默地回到了轰鸣的织机旁,亲手抚摸着那些他们曾斥为“妖物”的钢铁骨架,浑浊的老眼中流下泪水,开始将毕生技艺倾囊相授给年轻的学徒,只为让这机器的轰鸣,能多响一刻是一刻。
北地边陲,一座小小的卫所城寨,百户官将诏书内容高声宣读后,看着台下那些面带恐惧却依旧紧握刀枪的士卒,嘶声道:“陛下尚且不走,吾等军汉,又有何面目苟且偷生?!守好这箭楼!让那些看不见的杂碎知道,大明边军,没有一个孬种!”
就连那些曾经聚集在国子监、痛哭流涕反对格物学的老儒生,也颤巍巍地走进了附近新设立的“格物启蒙堂”,拿起那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基础算学》和《格物常识》,对着空荡荡的讲堂(大部分学子已被征调),用苍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仿佛要将这陌生的知识,也刻进华夏文明的墓志铭。
紫禁城内,朱棣遣散了所有妃嫔、年幼的皇子皇女,命令禁军护送他们前往相对安全的深山皇陵躲避(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或许只是心理安慰)。他自己则与皇后、成年子女,换上了最朴素的衣物,居住在谨身殿旁的偏殿内,每日依旧批阅着那些已无关紧要的奏章,保持着帝国最后时刻的运转秩序。
帝国的黄昏,没有浪漫的晚霞,只有沉郁的暮色。
但这暮色中,却透着一股百折不挠、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一种文明的尊严,在毁灭的阴影下,被擦拭得熠熠生辉。
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