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上回,夏侯渊见黄忠、张辽突然率军杀出,眼角剧烈抽搐,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瞬间明白,这绝非寻常追兵,而是简宇精心布置的致命杀招!目的就是将彭城败军彻底绞杀于此!
“结阵!锋矢阵!前军变后军!弓弩手准备——!”夏侯渊的嘶吼声如同受伤的猛兽,瞬间压过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他猛地勒转马头,玄铁重甲上未干的血渍在转身时甩出几滴暗红。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汹涌而来的死亡洪流,城破的绝望被求生的悍勇彻底取代。他知道,此刻若退,这数千好不容易收拢的残部,将如同雪崩般瓦解,被敌军铁骑肆意屠戮于这旷野之上!
几乎在夏侯渊下令的同时,乐进已然咆哮着策马在略显混乱的阵列前横向狂奔:“刀盾手!顶到前面去!长枪手!架枪!快!不想变成肉泥的就站稳了!” 他肩甲破碎处的伤口因剧烈动作而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将他半边胸膛染得一片狼藉,但他恍若未觉,面目狰狞,状若疯虎。
他的凶悍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那些惊魂未定的士卒心中。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败退的队伍在将领的怒吼中,展现出了曹军精锐最后的韧性。
士兵们嘶喊着,互相推挤着,凭借着残存的默契,迅速转向。残破的盾牌被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长枪如林,带着绝望的颤抖,从盾牌缝隙中伸出,指向那越来越近的钢铁浪潮。尚有组织的弓弩手,手指颤抖着搭上箭矢,弓弦被拉动的“吱嘎”声零星响起,对准了烟尘中那面越来越清晰的“黄”字大旗。
“放箭!仰射!”一名都尉声嘶力竭地下令。
稀疏的箭矢腾空而起,划着无力的弧线落入奔腾的骑阵,如同石子投入大江,只激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瞬间便被洪流吞没。幽州突骑甚至没有举起盾牌格挡,他们的冲锋速度太快,阵型太密,这点远程骚扰如同隔靴搔痒。
眨眼之间,黄忠与张辽已如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入了曹军仓促结成的、如同湿纸般脆弱的防线!
“夏侯渊!乐进!手下败将,留下首级!”黄忠声若洪钟,内力催动之下,音波如同实质的冲击,震得前排曹军耳鼻渗血,心神摇曳。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伤势最重、却依旧在阵前咆哮的乐进!
赤血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血色霹雳,刀风灼热,仿佛要将空气点燃,直劈而下!这一刀,蕴含着他毕生功力,势要将这曹军悍将立毙刀下,彻底粉碎敌军的抵抗意志!
“老匹夫!欺人太甚!”乐进双目瞬间赤红如血,他知道自己重伤之躯绝难硬接这雷霆万钧的一刀,但身后便是摇摇欲坠的阵列,他若退,军心立溃!
一股狠厉之气直冲顶门,他竟不闪不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将全身残存的气力灌注刀身,由下至上,悍然迎向那抹血色刀光!他竟是要以命搏命,哪怕身死,也要崩掉黄忠几颗牙!
“锵——”
如同九天惊雷炸响!火星如同烟花般爆散!
乐进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沿着刀身狂涌而入,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
他座下那匹久经沙场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前蹄一软,竟被这恐怖的力量直接压得跪倒在地!乐进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从马背上被抛飞出去,重重砸在几名刀盾手身后,激起一片尘土,生死不知!
“文谦!”夏侯渊眼角几乎瞪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但他根本无暇他顾!
因为就在乐进拼死挡住黄忠的刹那,张辽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切入!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夏侯渊!与黄忠的刚猛霸道截然不同,张辽的攻势冰冷、精准、高效!
召虎风雷刃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意,没有任何花哨的前奏,直接一记简洁到极致的直刺,快如闪电,毒如蛇信,直取夏侯渊因怒吼而微微暴露的咽喉要害!这一刺,角度、时机、速度,无不妙到毫巅,彰显着沙场宿将一击必杀的冷酷决断!
“张文远!”夏侯渊狂怒之下,理智犹存。他深知此人之可怕,绝不在黄忠之下!城破之辱,败军之恨,乐进生死不明的刺激,在此刻尽数化为滔天战意!他不再保留,体内真气疯狂运转,手中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镔铁长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乌光暴涨,悍然一刀,硬生生封向那点致命的寒星!
“铛——!!!”
这一次的交击声,不如黄忠与乐进对撼那般爆烈,却更加刺耳尖锐,仿佛两块万年寒铁在疯狂摩擦!一股阴寒凌厉的劲气如同毒蛇般顺着刀身钻入夏侯渊经脉,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几乎握不住刀柄!
“好诡异的内力!”夏侯渊心中骇然,但性格刚猛暴烈,遇强愈强!他借势猛地一个旋身,卸去部分力道,刀随身转,化作一片乌沉沉的刀幕,如同狂风暴雨般向张辽反卷而去!
“逆贼!看刀!” 每一刀都蕴含着他败军的愤懑、兄长的仇恨、以及对乐进下落的焦灼,刀势惨烈,一往无前,竟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张辽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似是惊讶于夏侯渊在如此绝境下竟能爆发出如此强悍凌厉的反击。但他依旧沉稳如山,召虎风雷刃或格或挡,或引或卸,刃法精妙绝伦,守得滴水不漏。
他的招式没有夏侯渊那般狂猛暴烈,却如绵绵阴雨,无孔不入,每一次格挡反击,都精准地指向夏侯渊攻势中的薄弱之处,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两人刀来刃往,瞬间斗了二十余回合,刀光刃影笼罩方圆数丈,气劲四溢,刮面如刀,寻常士卒根本无法靠近,空出了一片死亡地带。
主将的舍生忘死,极大地激励了残存的曹军士卒。“为乐将军报仇!”“保护夏侯将军!”的怒吼声此起彼伏。虽然幽州突骑精锐无比,冲锋之势如同山洪暴发,不断有曹军士兵被长长的马槊挑飞,被沉重的铁蹄踏碎,被锋利的环首刀砍倒,那道仓促组成的防线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在夏侯渊身先士卒的激励下,这些败军竟爆发出惊人的韧性,他们用身体顶住盾牌,用长枪拼命捅刺马腹,甚至有人悍不畏死地扑上去抱住马腿,用牙齿撕咬!战场瞬间化作了最惨烈的血肉磨盘,每呼吸一次,都有生命消逝。断肢残臂与内脏碎片四处飞溅,鲜血将官道旁的泥土浸染得一片泥泞,浓烈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然而,兵力、装备、士气的绝对劣势,是无法仅靠勇气弥补的。曹军的阵型在幽州铁骑连绵不绝的冲击和分割下,不断被压缩,伤亡急剧增加。照此下去,最多一炷香的时间,这数千人便将尽数葬身于此。
夏侯渊心知肚明,久战必亡!他拼着左肩硬受张辽一记刃风扫过,玄甲破裂,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让他头脑瞬间一清。他趁机用眼角的余光飞速扫视全场:乐进被亲兵拼死抢回,似乎尚有气息,但已昏迷不醒;己方阵列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突围!立刻!
“文谦的亲卫!护住文谦!”夏侯渊格开张辽一记诡异的斜削,朝着混乱的战场狂吼,“全军听令!锋矢阵!随我——向西突围!进林子!”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濒临绝望的曹军士卒耳边!
残存的士兵们听到号令,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们不再固守原地,而是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朝着主将夏侯渊的方向疯狂汇聚!夏侯渊一马当先,长刀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劈砍挡路的敌骑,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口!
“想走?留下命来!”黄忠见状,怒喝一声,赤血刀舞动如风车,将几名试图阻挡的曹军士卒连人带盾劈成两半,就要策马追截夏侯渊。
张辽也攻势骤紧,召虎风雷刃化作道道索命黑光,死死缠住夏侯渊,不让他轻易脱身。
“给我滚开!”夏侯渊的咆哮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他完全放弃了防御,镔铁长刀化作一团狂暴的乌光,只攻不守,招招皆是与敌偕亡的架势!这突如其来的亡命打法,竟让武功沉稳、精于计算的张辽也出现了一丝凝滞——他没必要与一个必死之人以伤换伤。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迟疑,给了夏侯渊一线生机!
“噗嗤!”夏侯渊的刀锋趁隙掠过一名试图补位的幽州骑兵脖颈,带起一蓬血雨。他根本不看结果,双腿死命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长嘶,朝着西面林地亡命狂奔!
“拦住他!”张辽眼神一寒,召虎风雷刃如影随形,直刺夏侯渊后心!但一名忠心耿耿的夏侯亲兵,竟奋不顾身地扑上来,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刃尖透胸而过,那亲兵死死抓住张辽的兵刃,口中喷血,兀自嘶吼:“将军快走!”
这舍身一击,为夏侯渊争取到了宝贵的瞬息!
“将军!这边!”另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狂吼着,带着一队残存的刀盾手,如同楔子般狠狠撞向夏侯渊前方的敌骑,用身体和残盾为他开辟道路!
“走!”夏侯渊目眦欲裂,心如刀绞,却不敢有丝毫停留,沿着这条用部下生命铺就的血路猛冲。他看到乐进被几名亲兵用绳索勉强固定在马背上,已然昏迷,由另一小队死死护卫着,且战且退。
“向西!进林子!”夏侯渊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如同最后的号令,指引着残存曹军的方向。
突围之路,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之中。幽州铁骑如同附骨之疽,从两翼不断包抄、切割。夏侯渊如同疯魔,长刀所向,人仰马翻,他必须为身后的残部打开生路!他的甲胄上又添了数道深痕,鲜血浸透了战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
眼看那片救命的茂密林地已不足百步,但追兵也愈发疯狂。黄忠已然摆脱纠缠,赤血刀挥舞如虹,死死咬住夏侯渊的后队,每一次刀光闪过,都有曹军士卒惨叫着倒下。
“夏侯渊!哪里逃!”黄忠怒吼,又是一刀劈来,凌厉的刀风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沟!
夏侯渊猛地回身,双手握刀,一式“力劈华山”,毫无花巧地硬撼而去!
“锵——!”
巨响声中,夏侯渊连人带马被震得踉跄后退,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逆血涌上,却被他强行咽下。他借势转身,继续前冲,嘶吼道:“进林子!快!”
残存的曹军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涌向林地边缘。箭矢从身后嗖嗖射来,不断有人中箭扑倒,但活着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向前。
终于,第一批曹军溃兵如同丧家之犬般撞入了林木之间!崎岖的地形、茂密的灌木和盘根错节的树木,瞬间极大地迟滞了幽州骑兵的追击速度。战马在林中难以奔驰,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黄忠追至林边,眼睁睁看着夏侯渊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林木深处,气得须发皆张,赤血刀狠狠劈在一旁的树干上,留下深达数寸的刀痕!“可恶!若是在平原之上……”
张辽此时也策马赶到,他看了一眼地形复杂的林地,又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彭城方向,冷静地抬手止住了部下试图下马步战追击的举动:“黄老将军,林深地险,穷寇莫追。丞相严令,击溃即可,不必涉险。”
黄忠重重哼了一声,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张辽判断稳妥。他收起赤血刀,恨恨道:“哼!算这两个匹夫命大!若非丞相将令……罢了!”
他转头看向一片狼藉的战场,曹军遗落的旗帜、兵甲、尸骸遍布旷野,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他说道:“文远,清点战果,回营向丞相复命!”
张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战场,沉声下令:“打扫战场,收缴旗帜印信,清点斩获。全军戒备,撤回彭城。”
并州突骑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不再理会那片吞噬了败将的林地。胜利的号角声响起,却带着一丝未能竟全功的遗憾。
而在林地深处,夏侯渊听着身后逐渐远去的号角与马蹄声,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厚厚的落叶上。
“将军!” 几名亲兵慌忙下马搀扶。
夏侯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淤血,挣扎着坐起身。他环顾四周,跟随他冲入林中的,只剩下不足四百人,而且个个带伤,神情萎靡,如同惊弓之鸟。乐进被小心地放在一旁,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
林地中一片死寂,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与方才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夏侯渊看着眼前这凄惨的景象,又望向彭城方向,尽管被林木遮挡,但那冲天的烟柱仿佛依然在他眼前燃烧。败军之将,丧城之辱,兄长之仇,部卒之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与滔天恨意,几乎将他吞噬。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却蕴含着刻骨的冰冷:“简宇……今日之耻,他日必百倍奉还!走……”
残阳的余晖,如同打翻的丹砂染缸,将整个彭城西郊浸染得一片凄厉的猩红。巨大的城墙缺口处,断裂的砖石犬牙交错,裸露的夯土被鲜血反复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色泽,仿佛大地溃烂的伤口。几处坍塌的箭楼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焦糊的木料气味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人马粪便的臊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专属于战场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风掠过残破的垛口,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破碎的旗帜布条,在空中打着旋。成群的黑鸦已经迫不及待地落在废墟和尸体上,发出刺耳的呱噪,它们猩红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贪婪的光。一些野狗在远处徘徊,低声吠叫着,既渴望饕餮,又畏惧着那些活动的人影。
在这片狼藉的背景中,简宇军的队伍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运转着。一队队士兵盔甲染血,面容被烟尘与汗水污浊,但眼神却如出鞘的利刃,锐利而专注。他们以严整的队形,踩着被血泥浆包裹的地面,沉默地开入城门。没有胜利者的欢呼,只有皮靴踏过瓦砾的沙沙声,以及兵器与甲胄偶尔碰撞发出的冰冷铿锵。这种沉默的纪律,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压迫感。
城门洞内,光线昏暗。几个侥幸未死的曹军伤兵被集中到墙角,由简宇军的医兵进行简单的包扎。他们眼神空洞,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则呆呆地望着头顶那道残存的拱券,仿佛还未从霹雳车带来的天崩地裂中回过神来。一些辅兵正在军官的指挥下,用绳索和木杠艰难地清理着堵塞城门的巨石和扭曲的城门碎片。
简宇在核心将领的簇拥下,勒马立于城门之前。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侧脸轮廓。他并未急于入城,而是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片惨烈的战场。他看到不远处,几名士兵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堆砖石下抬出一具几乎被砸扁的曹军士卒尸体;也看到更远处,一些百姓像受惊的老鼠般,从残破的房屋缝隙中探出半个头,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以及一丝看到军队并未立刻烧杀抢掠而产生的、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贾诩轻催坐骑,靠近半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丞相,城中初步查探,守军主力已溃,夏侯渊、乐进率残部向东逃窜。我军正在清剿零星抵抗,安抚民众。”
简宇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在那段被霹雳车重点轰击、几乎整体坍塌的城墙段落,沉默了片刻。那巨大的破坏力,即便是他,亲眼目睹后,心中亦难免泛起一丝波澜。但他很快将这丝波澜压下,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开口,下达了入城后的第一道命令:
“传令全军:彭城既下,即为我大汉疆土,城中百姓,即为我大汉子民。有敢趁乱劫掠民财、淫辱妇女、滋扰生事、杀伤无辜者,无论军阶高低,立斩不赦,悬首示众!此令,即刻通传各营各队,务必使每一名士卒知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铁血意味,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上。侍立一旁的掌书记官迅速记录,然后交由数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策马奔向城中各处。
命令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一些原本眼神闪烁、打量着那些无人看管店铺的兵卒,立刻收敛了所有心思,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目光变得规矩。空气中那股胜利者常有的、蠢蠢欲动的躁动气息,瞬间被这股凛冽的杀气压了下去。
简宇顿了顿,继续吩咐道:“文和,城墙修复乃当务之急。此事由你全权督办。可立即张贴安民告示,招募城中工匠及青壮民夫,按市价给付工钱粮米,自愿应募,不得强征。所需木石物料,亦按价采买。首要任务是堵塞缺口,恢复城墙基本防御,速度要快,但不可苛待民力。”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拱手应道:“诩,领命。丞相仁厚,必能速安民心。修复城防与肃清残敌、稳定秩序需同步进行,诩会妥善安排,并加派斥候,警戒四方,防敌反扑或细作作乱。” 他考虑得极为周全,既理解了简宇“快”的要求,也点出了安民与防务的关联。
这时,黄忠、张辽、赵云、庞德等主要将领也已从各自追击或肃清的区域赶来汇合。人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烟尘气息。黄忠的赤血刀虽已归鞘,但刀柄上缠绕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发黑,他虬结的白须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配合着他因亢奋而发红的脸膛和炯炯有神的双目,更显悍勇。他催马近前,声若洪钟地笑道:
“丞相!痛快!真是痛快!那霹雳车一响,地动山摇,夏侯小子和他那帮龟缩城里的兵将,魂都吓飞了!老夫趁势掩杀,如入无人之境!哈哈哈!” 他用力拍打着鞍鞯,震得甲叶哗啦作响。
张辽则安静得多,他只是朝着简宇抱拳一礼,沉声道:“丞相,末将伏击夏侯渊残部,斩获颇丰,可惜林密地险,被其走脱。敌军胆气已丧,不足为虑。” 他的乌金甲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斩痕,但神色依旧冷峻,唯有看向简宇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佩。霹雳车的威力,彻底颠覆了他对攻城的认知。
赵云和庞德等将也纷纷上前,虽不像黄忠那般外露,但脸上洋溢的兴奋与对简宇的敬畏之情,一般无二。今日之战,霹雳车不仅是破城的利器,更是彻底奠定了简宇在军中说一不二的权威。
众将簇拥着简宇,踏过满是瓦砾和血污的街道,向着城内原本的官署走去。街道两旁,尽是战火肆虐后的疮痍。倒塌的房屋,燃烧殆尽的梁柱,散落的家什,偶尔可见来不及收拾的平民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一些胆大的百姓开始战战兢兢地走出藏身之所,默默地收拾残局,或者寻找失散的亲人,低低的哭泣声和呼唤声时而可闻。他们看到这支甲胄鲜明、刀剑染血的军队行过,无不面露惊恐,纷纷避让,或跪伏在地,身体瑟瑟发抖。
简宇的目光掠过这些景象,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他握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
临时充作中军行辕的原彭城官署,大门处的牌匾已经歪斜,门廊下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亲兵早已迅速接管并简单清理了大堂。堂内颇为宽敞,但陈设略显凌乱,一些卷宗文书散落在地,显示出曹军撤离时的仓促。
简宇于主位坐下,诸将按军职分列两旁,亲兵燃起了烛火,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虽然大胜,但气氛却并不轻松,反而有种大战后亟待决策的凝重。
“今日之战,”简宇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大堂中回荡,“能一举攻克彭城,非我简宇一人之功,亦非霹雳车一物之利。” 他目光缓缓扫过黄忠、张辽、赵云、庞德等每一员将领的脸。
“若无汉升将军,于敌军惊魂未定之际,亲冒矢石,率先登城,斩将夺旗,提振我军士气;若无文远将军,精准预判,于险要处设伏,重创夏侯渊残部,令其丧胆远遁;若无子龙、令明及诸位将军,奋勇争先,各率所部,殊死搏杀,击溃当面之敌;若无全军将士,上下一心,用命效死……纵有十座霹雳车,焉能旦夕间摧此坚城?”
他将功劳清晰地分予众将和全军,语气诚恳,并无丝毫矫饰。然而,这番话听在刚刚亲身经历了那毁天灭地一击的众将耳中,感受却截然不同。
黄忠猛地抱拳,情绪激动,声若雷霆:“丞相!您万万不可如此说!末将等不过是依令而行,尽了本分!若无丞相运筹帷幄,洞察先机,更兼有……有那般鬼神莫测之利器,我等纵然拼却性命,也难撼此城分毫!丞相之神机妙算,末将……末将心服口服!” 他性情耿直,说到激动处,竟有些哽咽。霹雳车的威力,已超乎了他这老将对战争的想象。
张辽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丞相过谦。利器破城,乃定鼎之基;将士用命,是取胜之要。然统筹全局,善用其势者,丞相也。辽,拜服。” 他的分析更为冷静,但结论同样明确。
赵云、庞德等将也纷纷表态,言语恳切,皆言今日方知何为“天威”,对简宇的敬服已臻顶峰。
贾诩静立一旁,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深知,简宇此举,并非单纯的谦逊,更是高超的御下之道。经此一役,军心之凝聚,主帅之威望,已不可动摇。
简宇待众将情绪稍平,抬手虚按,目光转向了贾诩身旁那张临时悬挂起的徐州地图。他的手指先点在刚刚被标注为玄色的“彭城”之上,然后沿着泗水河道,缓缓向东移动,最终坚定地按在了下游那个更为重要的据点上——“下邳”。
“彭城已下,徐州西门户洞开。”简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夏侯渊、乐进新败,如丧家之犬,其残部魂飞胆丧,短期内已无再战之力。下邳守军闻此败讯,必然震恐,守备空虚。”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将,继续分析局势:“曹操主力,现今被麹义将军牢牢牵制于青州前线,难以分身。夏侯惇重伤濒死,更无力南顾。此刻,彭城至下邳一线,敌防御最为薄弱。”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下邳”的位置重重一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锐利的锋芒:“我军新获大胜,士气正炽,锐气难当!正当乘此破竹之势,疾驱东进,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绝不能给曹军任何喘息、任何重整防务的机会!”
简宇霍然起身,玄色袍袖随之拂动,烛光映照下,他的身影仿佛陡然高大起来。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每一位摩拳擦掌、战意沸腾的将领,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终命令:
“传令各军:即刻于城内城外妥善宿营,严格约束士卒,不得扰民。医疗营全力救治伤员,后勤营迅速补充粮草箭矢,整备军械!水军船只检修完备,集结待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整个大堂:
“明日拂晓,卯时造饭,辰时出发!大军沿泗水,水陆并进,直取下邳!”
“诺!” 以黄忠、张辽为首,所有将领齐声应喝,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对胜利的无限渴望和对主帅的绝对信心!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彭城内外,立刻沉浸在一片紧张而有序的战备气氛中。胜利的短暂喧嚣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修兵器盔甲的铿锵声、军官巡视营地的口令声、后勤车队调度的吆喝声,以及泗水河面上,水军士卒为战船起锚升帆做准备的号子声。
火光映照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如同一头短暂憩息的巨兽,正在为下一次更猛烈的扑击,积蓄着力量。东方,下邳的方向,夜色渐浓,而一场新的风暴,已然在黎明前悄然凝聚。
下邳城头,旌旗在潮湿的东南风中无力地卷动。曹仁顶盔贯甲,一身精良的鱼鳞铁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他双手按在冰凉的垛口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深邃的目光死死锁住西方水网交织的地平线,仿佛要穿透那一片迷蒙,看清彭城方向的虚实。
他面容刚毅,短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但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那道深刻的竖纹,却昭示着其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城墙上,守军的密度远超往常,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原本曹仁麾下的徐州精锐尚能保持基本的队列,甲胄兵器相对齐整,但那些从彭城、小沛乃至更远据点溃退下来的败兵,则如同惊弓之鸟,大多丢盔弃甲,衣袍破烂,面带菜色,眼神中充满了未散的恐惧和前途未卜的茫然。
他们挤在城墙根、藏兵洞甚至马道旁,将失败、恐慌和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带给原本还算稳定的下邳守军。窃窃私语声如同无数只蚊蚋在低鸣,挥之不去:
“完了……全完了……夏侯将军都败了……”
“那轰隆隆的……是天雷还是妖法?城墙……像豆腐一样就碎了!”
“逃吧……再不逃,下邳就是下一个彭城!”
“往哪逃?青州?主公那边也被麹义缠住了……”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笼罩着整个下邳城。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彭城飘来的硝烟和血腥味。
副将牛金快步走上城楼,他身着厚重的札甲,面色黝黑凝重,来到曹仁身后,低声道:“将军,粗略清点,近日涌入城中的溃兵已逾万人,加上我军原本守军,城内现有兵力约两万五千余人。只是……粮草压力骤增,军心更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曹仁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知道了。溃兵之中,可有都尉以上军官?”
“有几位夏侯渊和乐进将军麾下的校尉,都已安置,只是……”牛金犹豫了一下,“士气极其低落。”
曹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城头上那些惶恐不安的面孔。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压过了那些令人心烦的私语:“都听好了!”
城头瞬间为之一静,所有目光,无论是绝望的还是茫然的,都集中到了这位徐州最高守将的身上。
“彭城之失,小沛之陷,非我将士不勇,实乃简宇倚仗诡诈器械,出其不意!”曹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强大的说服力,“此等伎俩,可一不可再!我下邳,非是彭城那般孤悬旱地之城!”
他猛地伸手指向城外那一片在阴霾下泛着灰白光亮的泽国:“尔等且看!泗水、沂水、沭水,三水交汇于此,城周河汊纵横,苇荡丛生,地势低洼泥泞!此乃天赐之险!简宇那所谓的‘霹雳车’,体大笨重如小山,如何能运过这泥沼水网?难道他能驱策巨鼋,负车而行吗?!”
他略带讥讽的反问,让一些原本绝望的士兵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是啊,那可怕的东西过不来?
曹仁趁热打铁,语气更加坚定:“简宇大军远来,粮草转运艰难,又失利器之助,其势如强弩之末!而我下邳,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更有两万五千敢战之士!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凭坚城,借地利,以逸待劳!拖也能拖垮他!待其师老兵疲,或主公在青州破敌来援,便是我等挥师反击,尽复失地之时!”
这番话,逻辑清晰,指出了敌之劣势,我之优势,更给出了一个“坚守待援”的希望。城头上的死寂被打破,开始响起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但这一次,恐慌似乎减少了些,多了几分议论和权衡。牛金见状,立刻带头高呼:“誓死追随将军!坚守下邳!”
一些军官和老兵也跟着呼喊起来,声音起初参差不齐,但很快汇聚成一股声浪,虽然远不如往日雄壮,却总算驱散了些许颓气。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奔上城楼,单膝跪地:“禀将军!夏侯渊将军、乐进将军已到城外!”
曹仁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立刻恢复沉稳:“开城门!我亲自去迎!”
当城门缓缓开启,曹仁看到在数十名狼狈亲兵簇拥下走进来的夏侯渊和乐进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仍是一沉。
夏侯渊几乎失去了所有往日的骄悍,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发髻散乱,脸上是混合了血污、尘土与极度疲惫的灰败之色,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布满血丝,只有在看到曹仁时,才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羞愧和痛苦。他身上的玄甲破碎不堪,沾满泥浆,左肩和右腿都用脏污的布条胡乱包裹着,渗着暗红的血迹,走路一瘸一拐,全靠亲兵搀扶。
乐进的情况更糟,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被两名健卒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着,胸腹间的伤口虽然经过了包扎,但依旧有血水渗出,整个人气息奄奄。
“子孝……兄……”夏侯渊看到迎上来的曹仁,挣扎着想行礼,声音沙哑微弱。
曹仁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他,阻止他下拜,目光扫过两人凄惨的模样,眼中痛色一闪而逝,语气却异常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妙才!文谦!万勿多礼!人能回来,便是大幸!”
他扶着夏侯渊,示意抬着乐进的士卒小心跟随,一边往将军府走,一边对夏侯渊低声道:“城池得失乃兵家常事,彭城之败,罪不在你二人。简宇骤施妖器,换做是谁,恐也难挡。如今你二人安然归来,于我下邳,便是增添了擎天之柱!”
回到将军府,曹仁立刻吩咐亲兵唤来军中最好的医官,为夏侯渊和乐进仔细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又让人端来热腾腾的粥食和清水。
看着夏侯渊勉强喝下几口热粥,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曹仁才坐在他对面,沉声道:“妙才,文谦,你二人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静养,尽快恢复元气。下邳城高池深,更有水网环绕,简宇的霹雳车无所施其技。只要我等坚守不出,拖上数月,待简宇粮尽,或主公青州解围来援,胜负犹未可知!届时,还需倚仗二位之勇力!”
曹仁的话语,没有丝毫的责备与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切实的关怀和清晰可行的方略。他没有去追问那场败仗的具体细节,避免揭开血淋淋的伤疤,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当下的生存和未来的希望上。
夏侯渊捧着粥碗的手不再那么颤抖,他抬起头,看着曹仁那双充满真诚和坚定的眼睛,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楚涌上心头。连日来的败逃、恐惧、自责,在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他喉头哽咽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沙哑道:“子孝兄……高义!渊……惭愧!待伤势稍好,必效死力!”
这时,医官也从内室出来,禀报乐进伤势虽重,但未伤及根本,好生将养,应无性命之忧。曹仁闻言,更是松了一口气。
安置好夏侯渊和乐进后,曹仁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他大步走出府门,对等候在外的牛金及一众将领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加派斥候舟船,严密监视泗水上下游百里动静,尤其是大型舟筏的集结情况!”
“城内实行战时管制,整肃军纪!有敢散布谣言、煽动恐慌、劫掠民财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
“动员所有民夫,加固城防!多备火箭、滚木、礌石、铁汁!尤其是火油,给我在水门和沿城墙要害处大量囤积!”
“从溃兵中挑选尚有斗志的军官和老兵,打散编入各营,由我军老卒带领,尽快恢复战力!”
一道道命令传出,下邳这座巨大的战争机器,在曹仁的强力驱动下,开始艰难地、但却坚定地运转起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狂风暴雨。城头之上,“曹”字大旗在渐起的夜风中猛烈抖动,仿佛在宣告着不屈的决心。
一连三日,下邳城都笼罩在一种极度紧绷的死寂之中。
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泗水河面上弥漫着湿冷的白雾,将远方的景物都涂抹成一片模糊。曹仁依旧如同钉在城墙上的浮雕,身披冰冷的铁甲,须发和眉梢都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露水。他一动不动,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被浓雾封锁的河道与对岸的苇荡。
城头上的守军换了一拨,但那股因漫长等待而滋生的焦躁和疲惫感,却如同瘟疫般传染给了每一个人。士兵们抱着长矛,或倚着垛口,眼神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充满警惕地望向远方,而是多了些茫然和懈怠。一些昨夜值守的士卒,甚至忍不住靠着墙壁打起了瞌睡,军官的呵斥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第三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年轻士兵低声对旁边的同伴抱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仿佛敌人不来,这紧绷的弦反而更让人难受。
“嘘……小声点!说不定就藏在雾里呢!”年长些的士卒紧张地看了看曹仁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但他自己握着弓的手,也有些松弛。
这种诡异的宁静,比战鼓擂响更折磨人的神经。将军府内,虽然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气氛。
牛金“哐”一声将头盔放在案几上,粗声粗气地道:“将军!这简宇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莫非真是怕了我下邳水网,不敢来了?”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到了极限,黑脸上满是烦躁,来回踱步,甲叶哗啦作响。
夏侯渊坐在一旁,伤势让他无法久站,但眼神中的阴鸷却比前几日更盛。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的边缘,声音沙哑地如同砂纸摩擦:“他不会不来……彭城新胜,其势正盛,岂会因区区水网而止步?子孝兄,我愈发觉得,他定是在等待那霹雳车!唯有此物,能让他有把握复制彭城之胜!”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那场惨败已经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也让他对霹雳车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
曹仁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带着水汽和泥土腥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目光仿佛要穿透这白色的迷障。
“怕?简宇若是个知难而退的,也到不了今日。”曹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事实的冰冷,“他不来,只有两种可能。一,他确有更阴险的图谋,比如分兵奇袭我粮道或后方城池,但下邳四周地势,我军斥候网并非虚设,大规模调动绝难瞒过。二……”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夏侯渊和牛金脸上,语气斩钉截铁:“便是妙才所料!他志在必得,欲以霹雳车再下一城!正因为此物搬运艰难,尤其在这水泽之地,需要开辟道路,搭建浮桥,甚至就地伐木组装!这才耗费如此多时日!他在等,等他的攻城利器就位,然后像对付彭城一样,给我们雷霆一击!”
这个推断,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迷雾。牛金猛地停下脚步,恍然大悟,一拳砸在掌心:“对!定然如此!这贼子,好深的算计!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夏侯渊也激动起来,独臂撑着想站起:“决不能让他得逞!彭城城墙之坚,犹在下邳之上,尚且……尚且……下邳若遭此击,必破无疑!”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有些颤抖。
曹仁抬手虚按,示意夏侯渊坐下,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如同磨砺好的刀锋。“他既然打的是这个主意,那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他想用霹雳车砸开城门,我就先剁了他运车的手!”
他大步走回案前,目光灼灼地盯住牛金:“牛金!挑选死士之事,进行得如何?”
牛金立刻挺直腰板,洪声道:“回将军!末将已从全军遴选出八百二十三人!个个都是经历过血战、悍不畏死的儿郎!其中更有三百余人,是亲手斩杀过敌军军官的锐卒!”
“好!”曹仁低喝一声,“光有勇力还不够!我要的是懂得如何完成任务,并且有决心去死的锐士!从今日起,这八百人单独成营,由你亲自操练!常规的阵战之法全部搁置!”
他走到一侧的徐州沙盘旁,指着下邳城墙外的区域,语速极快地下达具体的训练指令:
“第一,练潜行突进!就在城下那片苇荡和泥沼地里练!给我摸爬滚打,练得他们像水鬼一样,能借着夜色和地形,悄无声息地接近预定目标!”
“第二,练辨识与破坏!妙才,”他看向夏侯渊,“你立刻根据记忆,画出那霹雳车的大致轮廓,尤其是你认为的关键部位,比如抛竿的轴心、配重箱的连接处、发射的机关!让每一个死士都牢牢记住!然后,在城外安全处,用木料搭建一些简易模型,让他们练习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将火油罐投掷到关键位置,或者用刀斧、铁锤破坏其结构!”
“第三,练决死之心!明白告诉他们,此去九死一生,生还之望渺茫!但他们的牺牲,能换取下邳数万军民的生机,能换来最终击败强敌的希望!凡入选者,重赏其家!战死者,抚恤加倍,子女由军中供养!但要让他们清楚,畏缩不前者,临阵脱逃者,不仅自身军法处置,家人亦受牵连!”
曹仁的指令清晰、冷酷,却又极具针对性,充满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牛金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那八百锐士如猛虎出闸,直扑敌军要害的场景。他重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末将明白!必不负将军重托!练出一支直插简宇心窝的尖刀!”
夏侯渊也挣扎起身,肃然道:“子孝兄放心,我这就去绘制图样,并将我所知一切,详尽告知每一位锐士!”
命令立刻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邳城内,一股隐秘而凌厉的力量开始加速运转。牛金亲自坐镇城西校场,八百余名被挑选出来的士卒被集中起来,他们卸去了不必要的重甲,只着轻便皮甲,甚至有不少人赤膊上阵,露出精悍的肌肉和累累伤疤。牛金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宣布了他们的使命——出城逆袭,毁掉敌军可能出现的霹雳车,不惜一切代价!
没有哗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以及随后爆发的、更加疯狂的训练。这些本就是军中翘楚的悍卒,很清楚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但军令如山,更重要的是,彭城惨败的消息和霹雳车的恐怖,早已传遍全军,一种“不毁车即城破人亡”的共识,让他们摒弃了杂念。
校场上,不再是整齐的方阵操练,而是变成了模拟城外泥沼地的匍匐前进、借助障碍物的短促突击、以及针对几个简陋木架模型的疯狂劈砍和火油投掷练习。吼声、喘息声、刀斧劈砍木头的沉闷声响,交织成一曲悲壮的战歌。
而夏侯渊则强忍伤痛,在校场边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台子,用木炭在巨大的木板上,仔细勾勒出记忆中霹雳车那狰狞的轮廓,反复讲解着每一个他认为可能脆弱的关键点。他的声音沙哑,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要将那日的恐惧和教训,彻底烙印在这些即将赴死的勇士心中。
曹仁依旧每日登城,但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望向遥远的西方,而是更多地投向了城内那片热火朝天的秘密校场,投向了那些在泥泞中翻滚、与木架搏斗的身影。他在等待,等待简宇的杀招,也在等待自己手中这把淬炼于绝望之中的“亡命之刃”露出锋芒。
下邳的空气中,那死寂的等待之下,一股决死的暗流,正在汹涌澎湃。
时近正午。连续数日弥漫在泗水上的浓雾终于彻底散去,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过于澄澈的湛蓝。阳光直射而下,将下邳城头曹军将士的甲胄晒得发烫,却驱不散他们心头积压了十日的沉重湿冷。这种死寂的等待,比刀剑相加更折磨神经。
士兵们倚着垛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一成不变的地平线,窃窃私语早已停歇,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兵器磕碰的轻响。
曹仁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钉在西城楼最高处。玄铁盔下的脸庞瘦削而冷硬,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燃烧着焦虑与警惕的火焰,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西方水天相接之处。
他搭在冰凉垛口上的手,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这反常的宁静,让他心中的不安如野草般疯长。简宇……你到底在等什么?
突然,极远处,一道细微的、几乎与地平线融为一体的灰线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如同海市蜃楼般,那灰线开始蠕动、变粗、升高,最终化作一片接天蔽日的滚滚黄尘!与此同时,沉闷得如同大地心跳般的战鼓声,隐隐约约,穿透空气,敲击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敌军——!” 了望塔上,哨兵声嘶力竭的呐喊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城头的沉寂!
警钟疯狂撞响!当!当!当!声音凄厉刺耳,震得人耳膜发麻。原本麻木的士兵们如同被鞭子抽中,猛地跳起,慌乱地抓起武器,涌向垛口。军官的呵斥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混乱中透着末日来临的恐慌。
曹仁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抓住垛口边缘,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不断逼近的烟尘。来了!终于来了!他心中竟闪过一丝扭曲的释然,随即被更深的疑虑取代。没有……没有看到预想中那种需要数十牛牵引、蒙着巨布的庞然轮廓!
烟尘之下,是整齐的步兵方阵,是骑兵扬起的尘土,是河面上密密麻麻、逆流而上的战船帆影,旗帜如林,兵甲反射着刺眼的寒光,军容鼎盛,杀气盈野。可唯独,不见霹雳车!
“将军!” 牛金气喘吁吁地奔上城楼,铁甲上沾满灰尘,黑脸上满是惊疑,“看清楚了,是简宇的主力旗号!但……后面车队都是寻常辎重,未见那妖物!”
夏侯渊也在亲兵搀扶下踉跄登城,他伤势未愈,脸色蜡黄,呼吸急促,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地扫视着敌军阵型的每一个角落,声音嘶哑:“子孝兄……谨防有诈!莫非……藏于船中?或分拆运输?”
曹仁没有回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蔓延。简宇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敌军在城前一箭之地外稳稳停住,迅速展开攻城阵型,动作娴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就在曹军紧张地准备迎接进攻时,敌军阵中却驰出数骑轻骑,并非冲锋,而是直至护城河边缘勒马。
为首骑士朗声高喊,声音在内力催动下清晰传来:“城上守军听着!我家丞相,有物赠予曹仁将军,以慰多日等候之苦!”
话音未落,那骑士猛地扬手,将两个灰白色的球状物奋力抛上河岸。物体在干涸的河滩上滚动,扬起一小片尘土,最终停下。
距离有些远,但正午阳光炽烈,城上眼力好者已能看清轮廓——那分明是两颗经过石灰粗略处理、面目狰狞的人头!五官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但依稀可辨!
“是……是车胄将军?!” 一名曾隶属车胄麾下的校尉率先认出,发出惊恐的尖叫。
“旁边那个……是史涣将军!天啊!是史将军!” 另一名老兵也跟着骇然失色。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炸开!车胄!史涣!这两人乃是徐州防务体系中举足轻重的将领,负责协助夏侯惇、程昱镇守徐州,他们的人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曹仁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眼前猛地一黑,身形剧烈摇晃,他死死抓住垛口,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缝里。他看得真切,绝不会错!那正是车胄刚毅的面容和史涣略带文气的脸庞!只是此刻,写满了死亡前的惊愕与不甘。
“不……不可能……” 曹仁的声音干涩发颤,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完全超出了他最坏的预料!
此时,简宇军中军旗门大开。简宇在一众金甲将领簇拥下,缓辔出阵。他今日未着盔甲,仅是一身玄色锦袍,发髻以玉簪束起,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他停在安全距离,抬头望向城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失魂落魄的曹仁。
“曹将军,” 简宇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城头的骚动,“看来,将军对这迟来的会面,颇多揣测。”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欣赏曹仁脸上的震惊与恐惧,“世人皆以为,克敌之道,在于力。如彭城之霹雳,固然刚猛无俦。”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拨意味,如同老师在教导学生。“然,水无常形,兵无常势。真正的破城槌,有时并非木石所铸。” 他目光扫过城上那些惊恐万状的面孔,语气渐冷,“譬如这徐州之地,城郭虽坚,若根基自溃,人心离散,纵有十万猛士,亦不过沙上堡垒,一击即溃。”
他伸手指向河滩上那两颗头颅,语气带着一丝惋惜:“车、史二位将军,勇烈可嘉,奈何……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负隅顽抗,终难免身首异处之祸。可惜,可叹。”
这番话,如同淬毒的匕首,没有直接宣称攻陷了徐州,却用这些词语,配合车胄、史涣血淋淋的人头,构成了一个清晰而恐怖的暗示:徐州已遭不测!后路已断!
“胡说!妖言惑众!”曹仁从极度的震骇中挣脱,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试图挽回濒临崩溃的军心。
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佩剑直指简宇,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变形:“逆贼!安敢在此摇唇鼓舌!车胄、史涣二位将军镇守要地,岂是你能加害?定是你这奸贼,使了诡计,或寻了相似首级前来诈我!众将士休要听信!准备迎敌!”
他的怒吼带着一丝绝望的癫狂,暂时压住了部分骚动。一些士兵面面相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怀疑和求生的渴望。
简宇面对曹仁歇斯底里的指控,并未动怒,反而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怜悯对方的冥顽不灵。他不再多言,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中军阵型再次分开,几名如狼似虎的军士,推搡着一个身穿皱巴巴文士袍、发髻散乱、神色萎顿到了极点的老者,踉跄出阵。那老者步履蹒跚,被迫走到阵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艰难地抬起头。
阳光照亮了他那张城上许多中高级军官都无比熟悉的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嘴角下垂,正是以刚戾果断着称的谋士,程昱,程仲德!
程昱的目光与城楼上的曹仁一触,仿佛被烫到一般,立刻羞愧万分地垂下头,身体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沉重至极、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的叹息:
“唉……子孝将军……天意……如此……陈登他……终究是……唉……罢了……罢了……将军……你好自为之……”.
他语焉不详,断断续续,充满了未尽之言和难以启齿的羞愧。但陈登这个名字的出现,以及他那彻底颓丧、近乎崩溃的态度,比任何清晰的指证都更具毁灭性!它印证了简宇方才关于“根基”、“人心”的诛心之语!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席卷了整个城头。士兵们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眼神变得空洞,武器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军官们也面如死灰,失去了呵斥的力气。
“噗——!”
而曹仁眼睁睁看着程昱那默认一切的表情,耳中回荡着那声绝望的叹息,只觉胸口如遭重击,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无法压制,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溅落在冰冷的城墙砖石上。他身体一软,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正是:
霹雳未至惊变生,徐州一夕大厦倾。
欲知曹仁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