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息。
陈一天没有再拉第二只箱子。
他抬手按在刚抢出来的药箱上,以吞天功顺着箱板一寸寸扫过去。
药箱内是真药。
箱外却不干净。
三层木板之间夹着一枚薄如蝉翼的追踪印。
那枚印不散气味,也不主动传讯。
它只在经过特定阵台时,才会把沿途积攒的方位一次性吐出来。
换句话说,姬幼微并不指望拿到药的人立刻暴露。
她在等这箱药被带过某一座朝廷掌握的阵台。
一日也好。
三日也好。
只要陈一天还在路上,总会有一次靠近。
“果然不止一层钩。”
陈一天把吞力收成一根细针,刺进两层箱板之间。
追踪印与木板黏得很紧。
普通人若强行揭下,印记会立刻碎裂,并把最后位置送回布印者手中。
吞天功却不是揭。
而是从外往内,把黏住印记的那一层木气慢慢吃掉。
第一圈木气被磨散时,陈一天胃袋又开始发疼。
方才挡两柄法剑,他已经吞了不少散逸法力。
那些法力虽然经过六丁残火炼化,短时间里仍会撑住胃袋伤口。
现在再吞木气和追踪印边缘的空间胶,像是在刚缝好的伤口里硬塞一团砂。
高依依看见他指尖微颤。
“我来切箱。”
“切了印就碎。”
陈一天摇头。
“再给我半息。”
“你方才也这样说。”
小白含糊提醒。
她嘴里还咬着缚灵丝。
陈一天瞥她一眼。
“你先把绳放下再说本王。”
小白不吭声了。
她怕一松口,对面又突然把箱子拽回去。
第七息将尽时,追踪印终于从木板夹层里剥了出来。
一片半透明薄印落在陈一天掌心。
印内积着极淡空间灵机。
这东西与顾无隙留下的空间壳远不能比,却同样有把一小段位置封起来的意思。
陈一天没有吞。
吞下去能补的空间灵机太少,暴露的风险却太大。
他要让这枚印继续活着。
“那辆账车。”
陈一天看向界缝另一边。
高依依立即明白。
她手中第二根缚灵丝方才缠着铁链,此刻沿地面一绕,悄无声息地勾住账车后轴。
“第八息。”
仓中金丹军再次变阵。
他们看见陈一天没有继续抢药,便知道这边另有所图。
前排四面法盾同时落地。
第二层四柄法剑从盾缝刺出。
剑不是合一。
而是分成四线。
一剑斩陈一天左手。
一剑斩高依依阵丝。
一剑斩小白颈侧。
最后一剑直取地上的药箱。
十二金丹不求隔缝杀死三人。
他们只要打掉一只手、一根丝或一箱药,便算把损失止住。
陈一天背后剩余四道龙影同时显化。
九龙齐出的一瞬,他体内九条受损经脉全被扯紧。
右臂旧伤最先崩开。
血从袖中渗出,顺着手背往下淌。
可九条龙影也在这时分成四组。
两道缠第一剑。
两道撞第二剑。
三道围住刺向小白的第三剑。
最后两道则一前一后,硬接斩向药箱的剑锋。
第一碰,龙影碎了四道。
第二碰,又有两道被剑气贯穿。
陈一天胸口一闷,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他没有把血吐出来。
吞天功反向一卷,竟把自己涌到喉间的气血重新压了回去。
这法子谈不上舒服。
胜在没有让对面看见他伤到什么程度。
“第九息。”
高依依剑指一转。
原本被斩断一半的缚灵丝借着四剑碰撞形成的乱流,贴地甩向账车。
陈一天屈指一弹。
追踪印沿着缚灵丝滑过界缝,精准黏上车底那枚供奉院旧印。
两枚印记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追踪印只是闪了一下,便把账车当成了新的载体。
印记换主后,陈一天没有立刻收回吞天功。
他又从药箱夹层里刮下一点残胶,裹进一粒炉灰。
这粒炉灰将来不能直接找到追踪印。
却能在两者相距百里以内时生出冷热变化。
顾无隙留下的空间壳让他第一次明白,世间许多追踪手段并不是一路发光指向目标。
它们更像两把同一炉里打出来的钥匙。
平时各自沉默。
真正靠近对应的锁,才会露出一点反应。
陈一天现在还炼不出这样的东西。
先把别人做好的拆开看懂,同样是本事。
那粒裹着残胶的炉灰被他装进一只空丹瓶。
瓶上没有写追踪二字,只刻了一个小小的“印”。
陈一天准备将来交给高依依和登仙台一起拆看。
若能把这种只在靠近特定阵台时才回响的手段学会,陈国的货路、暗仓甚至活物储存法宝,都能多一层不会时时泄露位置的锁。
仓中一名金丹察觉到灵机变化,立刻回头。
他只看见账车轻轻晃了半寸。
“护车!”
四名后排金丹同时转阵。
可他们护的是账册。
没人知道,真正要命的东西已经贴在车底。
高依依趁阵势转向,第三根缚灵丝卷住灵石柜外一只小匣。
小匣比药箱轻得多。
小白后腿一蹬,直接把它从十二人脚边扯了出来。
一名金丹伸手去抓,只抓到半截被空间削断的锁链。
小匣穿过界缝,砸在陈一天脚边。
箱盖摔开。
里面不是四十枚上品灵石。
只有九枚。
剩余灵石显然早被姬幼微移走。
“长公主真小气。”
陈一天嘴上抱怨,手却很快把九枚灵石全收进袖中。
今日开缝花了十八枚。
抢回九枚,至少亏得没那么难看。
“第十息。”
仓外锁缝阵终于重新咬合。
空间开始从上下两端向中间压缩。
十二名金丹没有继续出剑。
他们同时拉住阵旗,把仓中所有东西往后拖。
陈一天也没有贪最后一口。
高依依切断三根缚灵丝。
小白叼起药箱往后一跳。
三人刚退开,界缝便合成一条黑线。
黑线在空气里停了一瞬,无声消失。
干涸河床重新安静。
只有被剑气切开的沙沟和一箱缺角真药,证明刚才十息里发生过什么。
方取道站在外阵边缘,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以前也见过金丹斗法。
可十二名金丹结成军阵,隔着界缝连出两剑,仍被一个伤势未愈的灵台武修正面挡下,他还是第一次见。
更让他心惊的是,高依依从头到尾只用了一道细剑气。
那个女子真正能斩开山河的剑,根本没有出鞘。
“愣着做什么?”
陈一天坐到河床上。
“验药。”
方取道赶紧上前。
药箱里有六瓶补神丹、八包止血散、两盒续脉膏和一小袋用来维持金丹法力的灵砂。
每一样都是真的。
其中两瓶补神丹的成色,比枯鹤道人储物戒里的秘丹还好。
姬幼微确实留了肉。
也确实留了钩。
陈一天把一盒续脉膏递给高依依。
“你先用。”
高依依没有接。
“你右臂在流血。”
“我伤的是经脉,你耗的是本源。”
“续脉膏补不了本源。”
“那你用补神丹。”
两人互相看了片刻。
小白在旁边说道:“一人一半不行吗?”
陈一天和高依依同时转头。
小白被看得耳朵动了动。
“刘姐姐说,夫妻过日子,不能什么都争个完整。”
陈一天忽然觉得,刘粉背着自己教了小白很多东西。
这事回去后真得好好问问。
最后,续脉膏分成两份。
高依依用一份护住荒天反噬牵连的经络。
陈一天把另一份抹在右臂和腹部。
药膏碰到肋下旧伤时,陈一天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高依依抬眼。
“不是不疼吗?”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
“鹤骨峡下来时。”
“那是当时。”
陈一天面不改色地改口。
“现在药效太好,把藏得深的伤都找出来了。”
小白趴在旁边,忽然说道:“公子就是怕疼。”
陈一天看她。
小白把受伤的左前蹄往身下藏了藏。
“我也怕。”
陈一天原本想反驳,听完后却笑了。
“怕便怕吧。”
“怕疼还能把该做的事做完,比不知道疼更有用。”
高依依替他把肋下绷带重新收紧。
“这句话倒像句人话。”
陈一天咧了咧嘴。
“娘子轻点,刚像人一回,别给我勒回去了。”
小白则分到半包止血散,用来重新处理蹄甲边缘的血痕。
一箱药不够三人养好伤。
却足够他们撑过眼前最难的三日。
白露旧仓另一边。
罗敬清点完损失后,向姬幼微禀报。
“丢一箱真药,九枚上品灵石。”
“人员呢?”
“四人轻伤,一人阵脉受震,没有重伤。”
“陈一天一方呢?”
“他右臂再裂,九龙护体至少碎过六道。”
罗敬顿了顿。
“高依依只出一道剑气,小白没有穿缝攻击,左前蹄应当仍不能发力。”
姬幼微听完,没有因丢药动怒。
一箱药和九枚灵石,换来这些准确战报,不算亏。
更重要的是,十二金丹军第一次和陈一天正面交手,没有像鹤骨峡那些修士一样一触即溃。
他们守住了仓中大半物资,也逼出了九龙分御的更多变化。
“他没有吞法剑?”
姬幼微问道。
“没有。”
罗敬道:“只吞了法剑撞碎后的散力。”
“他很清楚自己的极限。”
姬幼微看着战阵记录。
一个知道自己极限的人,比一个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吃的人难杀得多。
“账车呢?”
“已经送回石马驿总营。”
“为何送回去?”
“供奉院的人说要连夜核账。”
姬幼微抬眼。
“谁准的?”
罗敬脸色一变。
旧仓刚发生过界缝争夺,任何经过缝口的东西都该原地封存。
可负责核账的供奉院修士拿着中京旧令,守仓校尉便按惯例放了车。
惯例没有错。
错的是陈一天最喜欢借惯例留缝。
“追车。”
姬幼微立刻下令。
“不要碰车底。”
“先让阵师隔三丈查。”
命令已经很快。
仍旧晚了一步。
账车离开白露旧仓后,先经过石马驿阵台。
车底追踪印记下第一个位置。
随后又被供奉院核账人送往下一处旧仓。
第二个位置也被悄悄记下。
这枚原本用来咬住陈一天的印,开始顺着供奉院自己的车,把一处处藏在暗中的旧节点串了起来。
真正先察觉它的,不是姬幼微的人。
是鹤骨峡逃走的四名金丹法修。
他们手里还有照骨观用来感应旧印的副令。
当副令接连亮起两处仓位时,四个人都变了脸色。
账车上不只装着烂账。
还装着他们四人的名字、家眷和藏身退路。
若那辆车落进姬幼微手里,他们回不了照骨观,也逃不过朝廷追查。
四人没有别的选择。
只能回头抢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