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马驿那一页,记着三十七个人。
有照骨观弟子。
有供奉院旧吏。
有替两边送药的脚夫。
也有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替谁做事的车夫、药农和仓库杂役。
少指法修把名字一一分开。
哪几个经手过灵石。
哪几个参与换药。
哪几个只是按月领几钱银子,把盖好封条的箱子从一处送到另一处。
他没有替所有人求情。
也没有把所有罪都往死人身上推。
因为陈一天就在旁边看着。
方取道、郭由和许茂也都在。
四个人的口供若对不上,总有人要为那句假话付代价。
“你女儿是哪一个?”
陈一天问道。
少指法修指向名单最末。
那是个负责替药仓缝布袋的女子。
每月领银三钱。
从账面看,她不知道箱中是药还是灵石,只因父亲在照骨观,才被安排到旧仓做事。
“她知道你回来抢账吗?”
“不知道。”
“你若死了,照骨观会如何待她?”
少指法修嘴唇动了动。
“会先查她有没有拿走我留下的东西。”
“查完呢?”
“多半不会留。”
他低下头。
“我们这些人在观主眼里,本来就是可以随时换掉的手。”
陈一天把名单折好。
“计风会设法把无罪的人先带离旧仓。”
少指法修猛地抬头。
“陈王愿意救她?”
“不是白救。”
陈一天道:“你们要替陈国把照骨观三条地方药路画完整。”
“少一处真节点,便少一个人能活着进陈国。”
这话很硬。
少指法修反倒松了口气。
有价,便有兑现的可能。
若陈一天只说一句仁义,他未必敢信。
当天夜里,三份口供借着计风留下的接应线送了出去。
陈一天没有让人直接闯石马驿。
计风也没有本事在姬幼微眼皮底下抢走三十七个人。
他只让一名常替药仓收破布的老妇,提前告诉那些无罪脚夫,次日东市有一批高价短工。
想挣钱的便会离仓。
不想走的,也不会因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受惊。
至于少指法修的女儿,她平日最缺钱,第一个去了东市。
等姬幼微的人封锁旧仓时,那些真正拿过灵石、换过药的人大多仍在。
无辜杂役却少了近半。
负责拿人的校尉觉得奇怪。
姬幼微看完名册,只说了一句。
“跑掉的普通人不追。”
“为何?”
“陈一天若有本事在本宫封仓前把人分开,那是他的本事。”
姬幼微翻到另一页。
“朝廷要的是账和真正吃账的人,不是为了凑数抓几个缝布袋的妇人。”
这道命令传下后,石马驿附近原本人人自危的药户安静了不少。
他们不知道陈一天救了谁。
只知道长公主的人进仓后,没有抄整条街,也没有把所有与照骨观做过生意的人一并砍头。
有人开始愿意交出藏在家中的旧收据。
有人则偷偷把照骨观历年收药的路线,画在纸上送到驿外。
这些纸一部分落入朝廷手里。
另一部分顺着脚夫和商队,送向陈国军情司。
一张原本用来围猎陈一天的生活网,被他从最脏的旧仓里咬住一角,反过来扯出了昆仑在人间养了多年的药路。
姬幼微得到十二处真实节点。
陈国得到七条脚行、三处可换药的民间作坊,以及一条能避开官驿进入冰风谷旧道的通路。
双方都拿到了东西。
吃亏最重的,是原本躲在两边中间吃人的照骨观旧脉。
白露县那些曾被照骨观压价的药农,也第一次拿回一点东西。
计风没有用陈王名义发银。
他只把照骨观藏在旧仓的一批欠条抄出来,连同少指法修指出的暗银位置,一并送到药行公所门口。
欠条上写着谁家被欠多少药钱。
暗银则是照骨观原本准备用来收买地方官吏的三百两现银。
药农们按欠条分完,只拿回了不到三成。
没有人因此立刻感恩戴德。
可他们至少知道,有人翻照骨观的账时,没有只盯着上品灵石,也看见了下面那些几两几钱的小债。
三日后,第一名熟悉山路的药农主动找到军情司暗线。
他不要官,也不要赏。
只说以后陈国的人若走白露县西山,可以到他家喝一口不掺盐的水。
一条地方通路,很多时候并不是从大人物的地图上长出来。
只是从一个人愿意给另一人留门开始。
第二日清晨,贴在账车底的追踪印终于被阵师取下。
薄印已经记录了三处位置。
石马驿总营。
南丰药仓。
还有一处藏在县衙地牢下方的供奉院旧室。
罗敬看着三个位置,脸色复杂。
“殿下,这枚印原本是咱们放的。”
“嗯。”
“现在却替陈一天找出了三处旧点。”
“也替我们找出来了。”
姬幼微没有砸印。
她把它装进一只铁盒,留作以后研究。
“从今日起,停止沿五网铺人。”
罗敬抬头。
“不再追了?”
“谁说不追?”
姬幼微把原本铺开三百里的围猎图折起。
“生活网越大,经过的百姓、商队和地方小吏越多。”
“陈一天善于从这些缝里借手,继续铺,只会让他把我们的眼睛一双双变成自己的。”
“那接下来如何追?”
“不追脚印。”
姬幼微走到金丹军阵图前。
“追他不得不去的地方。”
陈一天需要回陈国。
需要去燕回山。
也可能要借冰风谷旧道进入西境。
这些路看似很多,真正能让一匹蹄伤未愈的龙血马、一名本源受损的剑修和一个圣痕未散的武夫安全通过的,却不多。
“把金丹军重新拆队。”
姬幼微下令。
“十二人一小阵,三阵一营。”
“不再守药,不再查井,也不碰民间脚行。”
“只练一件事。”
罗敬问道:“什么?”
“让十二人小阵,在一百息内拖住灵台境大成。”
白露旧仓十息交锋,已经证明十二金丹能让陈一天付出代价。
下一次,不会只隔着一条界缝。
姬幼微收起了铺得太开的网。
也收起那些绕来绕去的小刀。
她准备把五百金丹军真正磨成一把能正面递出去的刃。
中京偏殿。
澹台水镜收到石马驿清查结果时,姬幼月正在练习御风。
小姑娘踩着一片柳叶,从院墙这边飘到那边。
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两步,险些一头撞进田刚怀里。
田刚手里还捧着一盘点心,吓得先护住盘子。
姬幼月站稳后,看了看他。
“田前辈,点心比我重要吗?”
田刚干笑。
“殿下会御风,点心不会啊。”
澹台水镜坐在树下,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再练十遍。”
姬幼月没有抱怨,重新把柳叶放到脚下。
她经过案边时,看见玉符上的几个名字。
“师父,长姐赢了吗?”
“没输。”
“那陈一天呢?”
“也没输。”
姬幼月有些困惑。
“两边都没输,那是谁输了?”
澹台水镜把玉符递给她。
“你自己看。”
姬幼月看完几页旧账,脸上渐渐没了笑。
“这些人拿救命药换灵石?”
“嗯。”
“昆仑知道吗?”
澹台水镜没有立刻回答。
昆仑当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
可那些灵石来自昆仑旧脉。
只要上面的人从不问人间拿什么换,所谓不知道也不过是一层干净说辞。
就在这时,她袖中另一枚玉符亮起。
那是昆仑传令。
命令只有两件事。
第一,查清陈一天体内仙兵现状。
第二,在朝廷彻底抄清旧节点前,销掉所有与昆仑相关的账和人证。
澹台水镜看了很久。
田刚察觉她神色不对。
“上面又让你做什么?”
“擦屁股。”
澹台水镜把玉符扣在案上。
田刚难得没有笑。
“你去吗?”
“不去。”
“那如何回?”
澹台水镜提笔写了一封信。
她写照骨观主脉已毁。
写地方账被朝廷截获。
写陈一天身负重伤,仍有击杀元婴后期之力。
却没有写少指法修等人已经开口,也没有写陈一天手中仍留着第三道未用的界缝旧契。
她把最容易让昆仑继续派人下来的两条线,轻轻压了下去。
田刚看完信,眼神变了。
“水镜,你这是替他藏消息?”
“我是在替自己留路。”
澹台水镜望向北方。
她这些年替昆仑做过许多事。
每一次都有人告诉她,只要再进一步,只要再立一功,便能真正进入那扇门。
可门后还有门。
每一层上面,也永远有人拿着她不知道的账。
陈一天不一样。
他未必比昆仑强。
现在更远远不够强。
可他是第一个敢把昆仑递下来的刀反插回去,又能让朝廷明知被借刀仍不得不接的人。
若她有一日真想从昆仑那张网里脱身,这个人或许是唯一能撕开的口子。
这个念头才刚出现。
澹台水镜没有急着抓住。
她只是把那封少写两行的信,送上了昆仑。
断碑坡外。
陈一天也在看一张新画出的地图。
三名被擒金丹为了家眷和活路,把照骨观旧脉知道的追查点全部标了出来。
前往青砚渡的路已经清了。
药也够三人用三日。
计风的暗线还会在下一处山口留水和鞋。
小白蹄甲需要慢慢养。
高依依荒天本源仍不能再随意消耗。
陈一天自己的圣痕和新伤也都在。
这一阶段,他们没有突然变得完好无损。
但姬幼微用来困死他们的五张网,已经被撕开一处足以穿行的口子。
“公子,接下来去哪?”
小白问道。
陈一天收起地图。
“青砚渡。”
“朝廷还会追吗?”
“会。”
“还用药和水?”
“不会了。”
陈一天看向南方。
过于分散的眼睛已经被姬幼微收回。
下一次来的,多半不会再是一口掺了盐的井,也不会是一辆包着闻血香的肉车。
会是人。
是阵。
是姬家烧掉国本炼出来的那支金丹军。
方取道三人听见“金丹军”时,神情都不轻松。
照骨观修士也是金丹。
可他们在鹤骨峡阵破便逃,十二名朝廷金丹却能隔着界缝进退一体。
境界相同,不代表战场上的分量相同。
陈一天看出三人的担忧。
“怕了?”
郭由老实点头。
“怕。”
“怕就记清楚他们怎么结阵。”
陈一天道:“等回陈国以后,把你们知道的照骨术、金丹合阵和供奉院口令全交出来。”
许茂问道:“陈王想练一支法修军?”
“陈国以后有没有法修军,得看养不养得起。”
陈一天没有因为自己有一枚灵晶等于百万下品灵石的兑换路,便觉得资源无穷无尽。
一人破境和一军常年吃用,从来不是一笔账。
“不过先把敌人的刀看懂,总没坏处。”
陈一天把小白蹄上的鹤骨夹板重新系紧。
“走吧。”
“小刀都试过了。”
“下一回,该轮到长公主出正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