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入学的正式第一天，第一堂课安排在主教室。
主教室是一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石砌屋子，屋顶是公输班用古战场上的陨铁敲出来的，墙壁上挂着顾昭雪亲手画的彩色壁画——题材五花八门，有混沌禁区的山地图，有大金追着骨刹跑的漫画，还有一幅画得颇为神似的“陆清安被饕餮妖帝抢灵果”的写实记录。
新生们坐在前排。
老生们坐在后排。
雷震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架在桌子边上晃荡，手里转着一颗小圆石子，一副“来来来，我见识过大场面”的表情。
骨刹坐得笔直，灵魂之火在眼眶里安静地燃着，一言不发。
石头把早饭没啃完的那根灵骨拿出来继续啃，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寂灭天尊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屋子的气压微微沉了一下。
这位前任灭世天尊的气场，即便在幼儿园当了一段时间班主任，也还是没能完全磨平。他站在讲台上，把一本厚得惊人的册子放在桌上，开口。
“今天第一堂课，背园规。”
他把那本册子翻开，摊在讲台上。
“《神国幼儿园园规（修订第三十七版）》，共九十九条。”
前排的圣子圣女们齐刷刷低头，看向自己桌上已经提前发好的那本一模一样的册子。
剑无痕翻了翻，页数不少。
他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已经经过了前几天的历练，结论是还不够。
寂灭天尊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条。
“第一条：在园期间，学员须保持园服整洁，不得私自拆卸、改造或损毁园服，否则由公输班老师按原样修复，修复费用从零花钱中扣除。”
前排沉默。
“第十七条：不得在走廊内跑动，不得在食堂抢食，不得在午睡时段以任何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念咒、布阵、发出奇异声响——打扰他人休息，违者罚站。”
前排继续沉默，但沉默的质量有所变化，开始带了一点微妙的惊愕。
“第四十三条：不得私自对老师或同学动用法术、灵力、神通、肉身强化等任何修炼手段，紧急情况除外，但紧急情况的认定须由园长或班主任事后核实。”
前排的天机苦着脸，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条……等于把我们封了啊。”
旁边的人用眼神回答他：我知道。
“第六十六条：任何学员不得私自离开园区范围，如需外出须提前三日申请，报经园长批准。擅自离园者，视为旷课，处以绕混沌界海跑二十圈的惩罚，情节严重者加倍。”
这条一念完，前排集体僵了。
后排，雷震子凑到剑无痕耳边，压低声音说：“这条是新加的，以前只要跑十圈。”
剑无痕没有回答他，但他的手指轻轻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有人知道混沌界海有多大吗？”璇玑忍不住小声问。
“不知道，”雷震子很认真地回答，“反正大金跑了两圈之后就回来了，它跑得快。”
“那我们呢？”
“你们……”雷震子想了想，“建议早睡早起，保持体力。”
璇玑的脸彻底绿了。
寂灭天尊念完九十九条，布置了任务：当堂背诵，抽查三十条，一条背错，所有人一起加罚。
“等等，”青萝举手，“所有人一起？”
“是。”
“可是如果是别人背错——”
“是。”
青萝把手放下了。
她转过头，看了看左右两侧的人，然后深吸一口气，低头开始背。
这种“连坐”的规定，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那些打算“混一混”的弟子，立刻收起了小动作，开始认认真真地背。甚至有几个人主动去帮周围背得慢的同伴划重点，态度积极得陆清安见了都得点头。
集体学习进行了大约半个时辰。
寂灭天尊开始抽查。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苍宇。
苍宇站起来，背了十五条，第十六条卡住了，脸色一变。
全班的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第五十二条，”苍宇咬牙，“第五十二条是……”
“是不得在园区内擅自改变地形或建筑结构，包括但不限于……”他旁边的苍穹开口，小声接了下去。
两兄弟对视一秒。
苍宇把那句话背完了。
寂灭天尊没有说话，在手边的册子上画了一个符号，点了下一个人。
整个抽查过程，有惊无险——最终只有一个叫孙岳的弟子，在第七十七条上卡了壳，足足停顿了将近十个呼吸，才磕磕绊绊地把它补完。
全班的目光那一刻都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你最好把它背出来”的无声施压。
孙岳背完了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坐回椅子，听到旁边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代表了全班所有人的心情。
教室外，顾昭雪透过窗户看了半节课，然后离开了。
她在走廊里走着，路过大金的窝——大金正在里面打呼噜，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
从甲班教室传出来的声音，是云霜在小声教旁边的人背第八十一条。
那条的内容是：“不得以任何方式欺凌或歧视其他学员，园区内不论修为高低，一律平等对待。”
顾昭雪站在窗外听了几秒，没有走进去。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把小册子掏出来，在云霜的名字后面，添了一个字。
大金睡到一半，耳朵竖了竖，又塌了下去。
走廊里，只剩顾昭雪走动的脚步声，轻而稳。
“班长？”
她没想到会被叫住，回过头，是孙岳。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捏着那本园规册子，表情有点奇怪，说不上是羞还是别的什么。
“你在门外看了多久？”
顾昭雪没有正面回答：“有什么事？”
孙岳沉默了几秒，最后说：“第七十七条，我今晚会背熟的。”
顾昭雪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你问我你在哪个班的答案，已经写在第七十七条里了。”
走廊里没有别人。
孙岳低头，把那本册子翻到第七十七条——
“学员的分班评级，基于对其品行、判断与潜力的综合考量，而非仅凭修为高低。有疑义者，可以行动证明，不以言辩夺。”
他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
然后合上了册子。
“……还真是写进去了。”他喃喃了一句，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