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儿，别睡在池边，手会着凉。”
苏暮听见这句话时，头还抵在灵泉修复池边。
他以为自己又在梦里。
这些天他守得太久，梦里总有人喊他小名，有时是母亲，有时是药尊者让他去吃饭，有时是陆清安端着一盆灵薯，说孩子不能熬坏。
他没有动。
直到那句话又响了一次。
“暮儿。”
苏暮抬起头。
池中的灵魂体已经不在原处。
灵泉修复池旁的病床上，苏婉清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药尊者准备的暖纹薄被。
她的脸色还淡，眼睛却睁开了。
苏暮看着她，手放在床沿，半天没敢碰。
药尊者站在床尾，手里握着测魂玉。
姜若扶着一截世界树嫩枝，掌心绿光慢慢散开。
药尊者看了一眼玉面纹路，长长吐出一口气。
“魂体归位，肉身容器适配完成。比老夫原先推算，提前了十四天。”
苏暮没有看药尊者。
他的目光全落在苏婉清脸上。
苏婉清动了动手指。
苏暮这才握住她的手。
很轻。
他像怕碰碎什么。
苏婉清看着他，眼眶很快红了。
“长高了。”
苏暮的嘴唇动了动，开口时嗓音发哑。
“娘，我在。”
苏婉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了一点力。
“我知道。”
苏暮低着头，眼泪落在薄被上。
他这段日子在剑课上没哭，拆封印时没哭，听药尊者说风险时也只是点头。
这一刻，他再也撑不住。
“娘，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苏婉清想抬手摸他，却没力气。
苏暮立刻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我没事。您别动。”
苏婉清看着他，眼泪顺着鬓边滑进枕里。
“你瘦了。”
药尊者在旁边咳了一声。
“他饭量没少，园长天天盯着。只是练剑练得勤。”
苏暮抬手擦了下脸，没说话。
姜若笑着道：“前几日他还跟孩子们去春游，回来带了混沌结晶片给你，说等你醒了做成窗边挂饰。”
苏婉清转头看向苏暮。
苏暮从怀里拿出一枚小小的结晶片。
那是他特意挑的，边缘被沙潮磨得圆润。
“我想挂在窗边。您醒来能看见光。”
苏婉清看着那枚结晶片，眼泪又落下来。
药尊者赶紧道：“别哭太多。刚醒，魂力还虚，情绪起伏太大会累。”
苏婉清点了点头。
她努力稳住呼吸，目光慢慢扫过保健室。
药炉，阵盘，灵泉池，世界树枝，床头还放着一只暖黄色故事盒。
她问：“这里是哪？”
苏暮道：“太初神国，幼儿园的保健室。”
苏婉清怔了怔。
“幼儿园？”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清安的大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小心得连角都收着。
“醒了？我能进来吗？”
药尊者立刻抬手。
“园长，您慢点。门框上次刚修。”
陆清安把脑袋缩了缩，侧着身子进来。
他的爪子里还捧着一碗温好的药膳。
碗对常人来说比浴桶还大，被他捧得格外谨慎。
“我听大金说醒了，就把药膳端来了。苏暮娘，你现在能吃东西吗？”
药尊者道：“先喝三口，不能多。”
陆清安立刻把碗递给姜若。
“那你来，我手大，怕喂多了。”
苏婉清看着他，眼里有茫然，也有本能的紧张。
苏暮连忙道：“娘，这是园长。是他救了您。”
苏婉清想起身行礼。
苏暮按住她。
药尊者也急了。
“别动，刚醒还行什么礼。”
陆清安赶紧摆爪。
“不用不用，你躺着就行。我们幼儿园不兴病人行礼。”
苏婉清看着陆清安巨大的身形，又看着他弯腰躲药架的笨拙样子，紧绷的肩慢慢松了些。
她低声道：“多谢园长救命之恩。”
陆清安挠了挠头。
“主要是药尊者和姜若忙，我就负责出点地方，顺便讲故事。”
药尊者哼道：“园长还负责每天来问三遍人醒没醒。”
陆清安有点尴尬。
“关心病号嘛。”
姜若把药膳盛到小碗里，喂苏婉清喝了三口。
温热药力落下去，苏婉清脸上终于添了点血色。
苏暮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陆清安看着母子俩，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他觉得这时候不该站太近。
顾昭雪不知何时到了门口，云霜陪在她身后。
她没有进去，只站在门边看。
苏婉清注意到她。
苏暮介绍道：“娘，这是顾昭雪。园长的女儿，也是班长。”
苏婉清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眼底闪过复杂。
顾昭雪向她点头。
“苏夫人，先养身体。别的事以后说。”
苏婉清却在听见她声音时，手指用力抓住了苏暮。
苏暮立刻低头。
“娘？”
苏婉清的呼吸乱了几分。
药尊者皱眉，测魂玉贴近床边。
“别急，有话慢慢讲。”
苏婉清看向顾昭雪，又看向陆清安。
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胸口。
苏暮握紧她的手。
“娘，我在。您说什么都可以。”
苏婉清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起来了。”
保健室里安静下来。
陆清安本来想退出去，听到这句，脚步停住。
顾昭雪走进房中。
“想起封印前的事？”
苏婉清点头。
“有一段记忆，被人从我魂里挖走，又塞回去。修复时，它散开了。”
药尊者脸色严肃起来。
“这很危险。被拆过的记忆容易错乱，你先说最清楚的。”
苏婉清看向苏暮。
“暮儿，你父亲不是失踪。”
苏暮的手指收紧，又很快松开，怕弄疼她。
“他在哪里？”
苏婉清的眼泪又涌出来，却强忍着没让自己失控。
“他被带进了九天神朝。”
顾昭雪目光一沉。
云霜上前半步。
陆清安低声问：“九天神朝又干坏事了？”
没人回答。
苏婉清继续道：“当年他们来找你父亲，要他交出苏家祖传的魂契残卷。你父亲不肯，他们就把他带走，还给我下了封印。”
苏暮问：“魂契残卷是什么？”
苏婉清摇头。
“我只听见一句。那人说，影子要成形，需要能骗过血脉的魂契。苏家的残卷，刚好能补最后一环。”
顾昭雪看向云霜。
云霜脸色也变了。
药尊者低声道：“能骗过血脉的魂契，这可不是普通替身术。”
苏婉清的手开始发冷。
姜若立刻把世界树嫩枝贴近她腕侧。
苏暮急道：“娘，先别说了。”
苏婉清摇头，眼里全是急切。
“必须说。暮儿，我听到皇帝的声音了。”
顾昭雪走到床边。
“天玄帝？”
苏婉清点头。
“他让人带走你父亲，还说等影子醒来，就让各族自己把孩子送到刀口上。”
这句话让屋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陆清安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孩子和刀口。
他的爪子慢慢按在地面上，地砖发出细响。
顾昭雪抬手，示意他先别动。
“苏夫人，你还记得别的吗？”
苏婉清看向苏暮，泪水顺着脸侧落下。
“暮儿，那个人，皇帝，他做了一件可怕的事。”
苏暮俯身靠近。
苏婉清一字一句开口。
“他把许多孩子的名字，刻进了一张影子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