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以后,不要乱碰墙上的线。”
云霜站在因果回廊入口,手里拿着记录玉盘。
柳星河点头。
“我记住了。”
顾昭雪坐在入口旁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子,像只是陪同学体验课程。
小绿盘在门边,藤蔓垂下来,替入口遮住外头的光。
回廊里面很安静。
墙壁上没有灯,却有细细的光纹顺着石缝流动。
柳星河站在门槛前,脚迟迟没迈进去。
云霜看他一眼。
“害怕可以不进。”
柳星河笑了笑。
“云霜姑姑这样说,倒像是在激我。”
云霜道:“我没那么闲。”
顾昭雪抬头。
“柳星河同学,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柳星河看向她。
她的神情和昨天在许愿池边一样,软软的,干净得让人难以把她和前世女帝联系在一起。
可柳星河知道,她看着无害,棋却落得深。
他问:“班长会看见我的因果吗?”
顾昭雪道:“入口能看见方向,看不见具体画面。”
柳星河又问:“如果方向不对,班长会抓我吗?”
云霜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昭雪合上薄册。
“你若想害幼儿园,我会抓你。你若只是有一条不敢看的线,我不会。”
柳星河沉默片刻,终于迈过门槛。
回廊的光落在他衣摆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门没有关。
入口外,顾昭雪看向云霜。
云霜把记录玉盘贴到阵柱上。
“开始了。”
回廊内,柳星河看见脚下石板亮起。
一圈圈纹路从他脚边铺开,像有人把许多旧事从地底翻出来。
他听见暗部教官的声音。
星子不能有牵挂。
他听见天玄帝的声音。
神朝养你,不是让你去听故事。
他又听见陆清安的声音。
没人天生就该烂在泥里。
三句话在回廊里来回碰撞。
柳星河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有血契,也有昨夜没有睡成的疲倦。
忽然,一条细光从他胸口探出。
他低头看去。
那条线没有往北,不去九天神朝,也没有往外界任何势力延伸。
它往身后走。
柳星河转身。
光线穿过回廊门口,越过云霜手中的玉盘,绕过顾昭雪的小凳,继续往神国深处延伸。
云霜脸色变了。
“方向是园内。”
顾昭雪站了起来。
柳星河在回廊里也看见了。
那条线没有指向宿舍,没有指向花园,没有指向许愿池。
它穿过操场。
操场上,陆清安正蹲着给小黑调铃铛的静音阵。
小黑趴在地上,满脸不情愿。
陆清安一边拨阵扣,一边嘀咕。
“你别动,午睡关静音,早操开声音,这么简单你怎么记不住。”
小黑甩尾。
叮当。
陆清安被吵得揉了揉耳朵。
“对,就是这个。你看,你一甩尾大家就知道你想跑。”
因果线稳稳落在陆清安身前。
柳星河站在回廊里,脑子空了片刻。
他和太初神主之间有什么?
他是九天神朝的星子,陆清安是神国之主。
他们此前唯一的交集,不过是花园浇水,修小绿,春游堆沙堡,食堂递来的灵薯。
这些事能算因果吗?
若只是恩情,线不该这样。
这条线太重,重得回廊墙上的光纹都跟着亮了。
柳星河往前走了一步。
回廊深处传来画面。
不是完整画面,只是碎片。
一只包着黑布的婴儿篮。
一枚裂开的龙形玉佩。
地下暗室里,有人说,把这孩子送远些,别让陛下看见。
另一个声音问,那血脉怎么办?
先压住。等需要时,再取回来。
柳星河扶住回廊墙面,掌心碰到光纹,光纹立刻退开。
他呼吸乱了。
“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
因果线却还在往陆清安身上落。
不,不是落在陆清安体内。
是落在陆清安身前那片空地。
那片空地上,顾昭雪曾让孩子们排队,陆清安曾在那里发手绳,也曾捧着故事盒给苏暮母亲讲故事。
柳星河盯着那点光。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又没敢明白太多。
这条线也许不是血脉。
也许是命。
如果没有陆清安,他会按九天神朝安排走下去,直到被血契收回,直到成为影子名单上的一枚棋。
可因果回廊不会把一顿灵薯,一次春游,几句闲话判得这样重。
除非线后面还有东西。
入口外,云霜的记录玉盘发热。
她皱眉看向顾昭雪。
“小殿下,因果线落点是园长。”
顾昭雪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按在薄册边缘,纸页被压出浅痕。
云霜继续道:“但线头好像没有入园长命盘,停在园长身前。这个位置……”
顾昭雪接话。
“是爸爸收孩子的地方。”
云霜抬头。
顾昭雪看着那条线,脸色在短短几息里变了好几回。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听过的传闻。
天玄帝有一个私生子。
那孩子出生后不久被秘密送走,宫中所有接生人连夜消失。
她那时忙着和九天神朝决战,只把这条消息当成天玄帝的风流旧账,没有细查。
若柳星河就是那个孩子。
若天玄帝把自己的血脉送入暗部,炼成星子,又让他潜入太初神国。
那柳星河接近陆清安,到底是任务安排,还是因果在把他从刀口边往回拽?
回廊内,柳星河抬头。
他看见那条线忽然分出一段暗色,往远处九天神朝方向拖去。
那段线被血契咬着,时不时收紧。
柳星河胸口一痛,扶着墙跪下去半边。
云霜刚要进去,顾昭雪抬手。
“等。”
柳星河额头出了汗。
他看见暗色线尽头,一座皇宫压在云雾中,地下有黑河,有魂灯,有很多写着名字的卷轴。
其中一卷上,有一个名字被血色盖住。
柳星河。
旁边还有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被黑雾挡着,看不清。
他伸手想拨开黑雾,胸口血契立刻收紧,疼得他弯下腰。
陆清安远远听见什么动静,抬起头。
“闺女那边怎么了?”
小黑也抬头。
叮当。
顾昭雪立刻转身,朝操场方向挥了挥手。
“爸爸,没事,同学体验回廊。”
陆清安哦了一声。
“别体验太久,午饭快好了。今天有炖肉。”
回廊里的柳星河听见炖肉两个字,竟然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他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他只知道那条线在告诉他,自己不是九天神朝口中的工具。
至少还有一个地方,曾经把他当成孩子看。
因果线慢慢收回。
回廊光纹暗下去。
柳星河从门里走出来时,脸色差得厉害。
云霜收起玉盘。
“你看到了什么?”
柳星河看向顾昭雪。
顾昭雪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都没有先把话说破。
柳星河低声道:“我还不能说。”
云霜眉头皱起。
顾昭雪却点头。
“那就先不说。”
柳星河愣住。
“班长不问?”
顾昭雪道:“你明天还要上课。”
柳星河抿了抿唇。
“我以为你会逼我。”
顾昭雪把薄册抱在怀里。
“逼你,你就会回到星子该有的样子。爸爸花了这么多天,才把你从那壳里敲出来一点,我不想敲回去。”
柳星河低下头。
“我需要想一想。”
“可以。”顾昭雪道,“但别想太久。九天神朝不会等你长大。”
柳星河看向操场。
陆清安正把小黑的铃铛调好,满意地拍了拍爪。
小黑走一步。
叮当。
孩子们又笑开。
柳星河把那声音听进耳里,慢慢点头。
“我知道。”
午后,顾昭雪回到房间。
云霜跟在她身后,把记录玉盘放到桌上。
“小殿下,柳星河的因果线指向园长,这不合常理。”
顾昭雪没有坐下。
她走到书架前,取出那本前世留下的小册子。
册子前面记录着仇人,势力,秘境,旧案。
她翻到最后几页。
纸张因翻看次数少,边缘还整齐。
云霜站在旁边,没有催。
顾昭雪的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那是她前世从九天神朝旧宫密档里见过的残句。
天玄帝有一私生子,出生即被送离皇都,下落不明。
顾昭雪看着那行字,半晌才开口。
“云霜姑姑,去查柳星河进入暗部前的所有记录。尤其查他的出生年,接引人,和那枚裂开的龙形玉佩。”
云霜脸色微变。
“小殿下是怀疑……”
顾昭雪合上册子,声音压得很轻。
“柳星河,可能是天玄帝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