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藏境的天光依然维持着那种暧昧的灰蓝色。
铜门静静地矗立在裂谷深处，饕餮纹在千年风蚀中沉默不语。
徐舜哲靠着岩壁坐下，闭着眼睛。
左眼里的金色光晕已经收敛到几乎不可见，只在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缕极淡的微光。
李临安的符箓贴在他胸口内侧，隔着破损的作战服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遁世阵正在缓慢融入他生命特征的过程。
不是屏蔽。
是“重写”。
他能在意识深处感觉到，那面暗蓝色的系统界面变得模糊了。
猩红的倒计时数字不再那么刺眼，边缘甚至出现了轻微的马赛克噪点。
系统在失去他的坐标。
至少暂时如此。
徐顺哲坐在三米外，背靠另一块岩石，目光落在裂谷上方那片永不落下的天光里，不知在想什么。
很长时间没人说话。
然后徐舜哲开口了。
“你在想什么？”
徐顺哲没回头：“想你。”
“有必要这么肉麻吗？”
“尼玛......想你现在心里什么感觉。”
“噗嗤！”徐舜哲咳嗽几声后陷入沉默。
“空。”他说，“不是绝望那种空，是......像卸掉一百斤重的沙袋。”
“解脱？”
“不完全是。”他顿了顿，“更像是，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恨你。”
“知道。”
“恨你抢走我的身份，恨你用我的脸活着，恨你他妈凭什么比我更配叫‘徐舜哲’。”
“现在呢？”
徐顺哲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片天光，望着那些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现在，”他说，“我只恨自己没早一点想明白。”
“明白什么？”
“你不是另一个我。”徐顺哲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你自己。”
“一个错误。”徐舜哲说。
“一个被制造出来、不该存在的错误。”徐顺哲说，“但错误也有活着的权利。”
他顿了顿。
“就像野草。没人种它，没人浇它，它在石缝里长出来，本身就是个错误。但春天来了，它还是会绿。”
徐舜哲没说话。
“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徐顺哲重复。
“如果三个月后还是没办法——”
“那就三个月后再想办法。”徐顺哲打断他，“说不定到时候系统自己出bug了，说不定肃正者半路迷航了，说不定有更强的存在把观测者议会给灭了。”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个称得上轻松的表情。
“说不定你还能活到头发白。”
徐舜哲看着他，左眼里那抹淡金色微光终于完全熄灭。
只剩深褐色的虹膜。
人类的虹膜。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徐顺哲没有假装没听见。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把那只始终没点的烟塞回烟盒，揣进口袋。
“等吧，”他说，“三个月够你磕一百个响头。先从慕云醒开始，但现在，先把面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徐舜哲撑着岩壁站起来。
动作还是有些踉跄，脊背却比来时挺得更直。
他看了一眼裂谷深处那扇铜门。
饕餮纹依然狰狞，门缝里渗出的幽光依然冷冽。
千年来的封印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那里，等待下一个守护者。
但他不会进去了。
至少今天不会。
至少——
不是一个人。
但裂谷边缘的阴影里，有人已经等了很久。
不是一个人。
是十七个。
他们穿着统一的战术潜伏服，面料是特制的纳米涂层，能吸收99.7%的可见光反射。
在荧光苔藓的幽暗光线下，这些身影就像十七块形状各异的岩石，完美融入了裂谷边缘嶙峋的地貌。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被压缩到每分钟不足八次——这是通过深度冥想达到的极限代谢状态，体温下降，心跳减缓，所有生命体征都被压制到最低阈值。
领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骨有道陈旧的疤痕。
他没有穿潜伏服，而是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胸别着一枚早已取消番号的徽章。
他叫严世安。
二十年前，他是国家异能局第一特勤大队的大队长。
十五年前，他在一次涉外任务中违抗上级指令，被降职为普通队员。
十年前，他在某次秘境清理行动中擅自释放了被俘的敌方超凡者，理由是“对方已丧失战斗意志，继续囚禁违反人道主义”，被勒令停职审查。
五年前，他被悄悄复职，调到一个专门处理“极端敏感目标”的隐秘部门。
部门的正式名称很长，从没有人完整念过。内部简称“肃清组”。
肃清组的任务只有一个：在超凡者失控、且常规手段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实施“最终处置”。
这个“最终处置”的官方定义是：消除目标对公共安全的持续性威胁。
通俗说法是：杀。
严世安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他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烟草的气味辛辣刺鼻，能稍微缓解常年失眠带来的偏头痛。
“目标距离，三十五米。”耳麦里传来观测员压低的声音，“三名，包含目标徐舜哲，以及两名身份不明的协助者。”
严世安把烟塞回口袋。
“身份不明的那两个，能识别吗？”
“正在比对数据库......识别完成。一名为徐顺哲，原名徐舜哲，基因序列与目标99.97%匹配，推测为早期克隆实验遗留个体。目前无正当职业，无固定居所，无犯罪记录。”
“另一名呢？”
“李临安，诡市长期居住者，初步判断财神年龄要与一千五百年前，幽渊藏境事件一系列的主导参与者。”
耳麦里沉默了两秒。
“建议：两名协助者均非直接通缉目标，处置优先级低于徐舜哲。是否进行区分对待？”
严世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裂谷边缘，落在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里。
那里有三个人。
一个站得笔直，像插在废墟里的钢筋。
一个歪靠在石柱边，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晃动。
还有一个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他看着这三个人。
看他们说话。
看他们沉默。
看那个叫徐舜哲的年轻人抬起手，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看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克隆体握住那只手。
严世安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
“不需要区分。”他说，“协助者自愿介入，等同共犯。按同一标准处置。”
耳麦里传来简洁的应答：“收到。”
十七道呼吸同步压到最低。
十七颗心脏以每分钟四十五次的频率缓慢搏动。
十七双眼睛锁定裂谷深处那三个即将踏入死地的人。
而他们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