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里,第二具培养舱已经开始运转。
哈迪尔站在操作台前,十指在面板上飞速跳动。
戒者之戒的蓝光在他指尖凝聚,每一次触击都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那些残影交织成复杂的指令流,顺着无形的线路灌入舱体内部。
舱体里的营养液逐渐变得浑浊,从透明到淡绿,从淡绿到乳白。
那些乳白色的液体像活过来一样缓慢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不是完整的躯壳。
只是轮廓。头颅,躯干,四肢——最原始的形态,还没有任何细节。
细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增殖、分化。骨骼在成形,肌肉在生长,血管在延伸。
这个过程本来需要两天。
但徐舜哲站在培养舱前,左手按着琉璃壁。掌心里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它们还在运转。
每一次脉动,都有一缕极其细微的信息流渗入舱体,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割、剥离、修正那些可能导致失败的异常。
“第四营养管流速太快了。”他开口,声音嘶哑。
哈迪尔的手指在面板上跳动,流速降低百分之十三。
“第七电极,输出频率下调零点七赫兹。”
调整。
“左心室起搏点,延迟零点二秒激活。”
修正。
十七分钟后,那具躯壳的活性化进度从百分之二十九飙升到百分之九十四。失败的阴影被一次次提前掐灭,那些本可能导致崩盘的异常在萌芽状态就被强行修正。
哈迪尔的手又在抖。
不是恐惧的抖,是兴奋的抖。这种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第一次站在培养舱前,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第一个生命睁开眼睛。
后来那种兴奋被失败磨光了。
二十三年复制体,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那一个还在最后关头背叛了他。
可现在他看着徐舜哲,看着那双左眼里流转的、几乎要熄灭的金色光晕,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希望。
是某种更古老的、像这间实验室一样沉淀了千年的东西。
敬意。
这个年轻人快要死了。
他体内的能量冲突每一秒都在磨损他的生命本源,他的左眼正在失去光泽,他的皮肤苍白得像纸,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杂音。
但他站在这里。
用最后那点力气,帮他修正每一个错误。
哈迪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凯保格埃从培养舱里走出来时的情景。
那时候凯保格埃也是这样的眼神——空洞,茫然,像一具刚被激活的空壳。
他花了三年时间,教他说话,教他思考,教他像人一样活着。
后来他活得太好了。
好到学会了背叛。
可如果当初站在培养舱前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徐舜哲这样的——
哈迪尔没有往下想。
他低下头,继续输入指令。手指跳动得比刚才更快,更精准。
戒者之戒的光芒在操作台面上拖出一道道残影,那些残影交织成网,笼罩住整具培养舱。
十九分钟后,第二具躯壳的活性化进度达到百分之百。
营养液的液面开始下降。乳白色的液体从舱体底部被抽走,露出下面那具苍白的躯壳。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胸膛开始起伏——第一次自主呼吸。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空洞。茫然。和第一具一模一样。
哈迪尔走过去,站在培养舱前,低头看着那双眼睛。
“你叫什么?”
那具躯壳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哈迪尔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的人,生硬地牵动面部肌肉。
“不知道?”他说,“没关系。我也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向徐舜哲。
那个年轻人还站在培养舱前,左手扶着琉璃壁,整个人摇摇欲坠。那个蓝眼睛的少女站在他身侧,用纤细的手臂撑着他的身体,不让他倒下。
哈迪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意识植入需要四十分钟。”他说,“你可以去休息。”
徐舜哲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哈迪尔看着他,看着那张布满血污和伤口的脸,看着那双左眼里几乎要熄灭的金色光晕。他忽然想起在奥法斯之脐战场上,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情景。
那时候他站在战场边缘,玄袍在能量风暴中猎猎作响。
远处,维生舱里的“记录者”正在吞噬七神之力,熔炉即将引爆。
他计算着时间,计算着能量阈值,计算着那场足以“重置”一切的爆炸将在九分十四秒后发生。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这时候有个人冲出来,一拳打在我脸上,阻止我,那该多好。
没有人来。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浑身是伤,摇摇欲坠,却还是不肯倒下。
哈迪尔忽然很想问他:值得吗?
用仅剩的三个月时间,跑遍五个秘境,唤醒地球意志,跑到伦敦来找他,站在这里用最后那点力气帮他修正复制体的错误——值得吗?
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随你。”哈迪尔说。
他转过身,朝密室外走去。走了三步,停住。
没有回头。
“那两具复制体,你打算给他们起什么名字?”
徐舜哲沉默了几秒。
“零。”他说,“壹。”
哈迪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些,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意味。
“零和壹。”他重复这两个数字,“计算机最原始的代码。二进制。是或否。存在或不存在。”
他顿了顿。
“挺合适。”
脚步声渐渐远去。
密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培养舱运转的细微嗡鸣,和那两具躯壳缓慢平稳的呼吸声。
徐舜哲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零坐在石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壹还躺在培养舱里,刚刚睁开的眼睛茫然地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光线。
他们是他的复制体。
没有灵力,只有这具躯壳和部分记忆。他们要去吸收那些宗教里的力量,要去撕开那道口子,要去替他承受本应由他承受的东西。
他们会死。
活下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徐舜哲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当初从徐家地下室醒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具空壳,会怎么样?
没有人会来找他。
没有人会等在外面。
没有人会攥着他的袖口,跟着他去任何地方。
他会在某个角落里慢慢腐烂,或者被某个机构收容,或者变成哈迪尔培养舱里的第24具复制体。
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可现在——
那个蓝眼睛的少女站在他身侧,攥着他的袖口。
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人靠在密室门口,用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他。
那个活了一千五百年的道士握着半截残破的罗盘,站在最后,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他们都在。
徐舜哲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零。
不是一具可以被随意舍弃的复制体。
他是徐舜哲。
有名字。有过去。有那些愿意跟着他的人。
哪怕活不过三个月。哪怕系统还在追杀他。哪怕那些死去的人永远无法复活——他活着。
他还活着。
少女的手攥得更紧了。
徐舜哲低下头,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那些干涸的血痂和深陷的眼窝,却没有任何厌恶或恐惧。只有一种软糯糯的、像幼兽等待投喂时的平静。
“徐......舜......哲......”她轻声叫他的名字,“累......了......吧......”
徐舜哲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那具躺在培养舱里的躯壳又眨了一次眼,久到站在门口的徐顺哲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久到那双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困惑。
然后他说:“嗯。”
只有一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少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她以为他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说“没事”,说“不累”,说“再等等”。
可他承认了。
他说“嗯”。
少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她攥紧他的袖口,用力往上提了提,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累了就靠着我。
徐舜哲低下头,看着她那只纤细苍白的手。那五根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贴着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像一小簇火苗在皮肤下燃烧。
少女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小动物满足时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