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顺哲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那些纹路已经爬到了锁骨,正沿着脖颈向上,朝面部蔓延。
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裂痕里有暗红色的光渗出来,像熔岩从地缝里溢出。
快了。
他知道快了。
但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凯保格埃。
“走不走。”
凯保格埃看着他。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感激,是某种更复杂的、像终于明白什么的表情。
“......走。”他说。
一个字。简单,直接。
徐顺哲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
赫妮瓦搀着凯保格埃跟在后面。凯保格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用尽全力。
一步一步,跟着那道燃烧的背影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黑色痕迹越来越多。
它们从墙缝里渗出来,从天花板上滴落,从地板下涌出。
在地上汇聚成细流,在墙上攀爬成藤蔓,在半空中交织成网。
它们没有攻击。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左臂燃烧的人走过,看着那两个搀扶着的人走过,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
尽头是一扇铁门。
锈迹斑斑,门把手上落满灰尘。旁边墙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员工通道·非请勿入。
徐顺哲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嵌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昏黄,在黑暗中切出一块块孤立的光斑。
他第一个走下去。
靴子踩在金属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渗出来,照亮了脚下的每一步台阶。
身后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一稳一晃。
赫妮瓦的脚步还算稳,凯保格埃的脚步几乎每一步都在打滑。但她撑着,没有让他摔下去。
一层。两层。三层。
不知道走了多久。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又是一扇门。比上面那扇更新一些,门把手上没有灰尘。
徐顺哲人赫妮瓦翻译旁边墙上嵌着一块液晶屏,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
格温酒店·地下停车场
b3层
当前车辆:37辆
出口:前方50米左转
徐顺哲推开门。
地下停车场很空旷。稀疏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惨白的光,照亮一排排沉默的车辆。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和灰尘的气息,还有某种更深的、像地底特有的阴冷。
他往前走。
五十米。左转。
一扇卷帘门横在面前。
门是关着的。旁边墙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按钮盒,盒子上写着:紧急出口·按下即开。
徐顺哲走过去,按下按钮。
卷帘门发出刺耳的轰鸣,开始缓慢上升。门外的光透进来,是那种阴沉的铅灰色的天光,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清冷。
伦敦的街道就在外面。
人行道,路灯,垃圾桶,远处驶过的红色双层巴士。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雨后的清晨。
徐顺哲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街。
左臂上的纹路已经爬到了耳根。他能感觉到那些光芒正在向大脑蔓延,每前进一寸,意识就模糊一分。暴怒本源在燃烧,在吞噬,在把最后这点时间也磨成灰烬。
快了。
真的快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赫妮瓦搀着凯保格埃走到他身边,站定。
三个人,三双眼睛,看着门外那条街。
凯保格埃忽然开口。
“......你......不......走......”
徐顺哲没有回头。
“你先走。”
凯保格埃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背影。那条左臂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焰,暗红色的光芒把整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都照亮了。
“......她......会......拦......你......”
徐顺哲知道他说的是谁。
瑞卡蕾不会就这么放他们走。格温酒店三百年,从来没有人在动了手之后还能活着离开。那些黑色痕迹之所以没有攻击,只是在等。
等他们走到门口。
等他们以为安全了。
等在门外张开那张早就织好的网。
可那又怎样?
徐顺哲转过身,看着凯保格埃。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熄灭。不是暴怒本源的火焰,是更深层的东西——他最后的那点时间,正在一点一点烧尽。
“走。”他说。
只有一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凯保格埃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赫妮瓦忍不住攥紧了他的手臂,久到门外传来第一声汽笛,久到那道卷帘门完全升起,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然后凯保格埃动了。
他松开赫妮瓦的手。
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他站稳了,用自己的两条腿,站在徐顺哲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爬进了眼眶。
凯保格埃抬起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手背上扎满了针孔。他把它抬起来,抬到徐顺哲左臂上方三寸处,悬停。
然后他开口。
“......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