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色痕迹还在翻涌。但它们没有进攻。
它们在等。
像潮水等在堤坝前,等一个缺口。
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正在往脸上爬。每爬一寸,意识就模糊一分。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像隔着一层烧焦的玻璃看东西。
老管家没有再退。
他站在原地,那些黑色痕迹在他脚下堆积成一个小小的平台,把他托在半空。燕尾服的衣摆垂下来,纹丝不动。
“你用了太多。”老管家说。
徐顺哲没说话。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指触及的地方,皮肤烫得吓人,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下蠕动。
“暴怒本源不是这么用的。”老管家继续说,“它应该像潮水,涨起来,落下去,再涨起来。你把它当成了炸药,一次性烧完。”
徐顺哲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三米高处那个穿着燕尾服的老人,看着那张皱纹密布的脸,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沉淀的东西——不是轻蔑,不是怜悯,是某种更纯粹的、像在看一件消耗品时的平静。
“废话真多。”徐顺哲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时,脚下的柏油路面凹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
灰白色的光芒从脚印边缘渗出来,把那些试图靠近的黑色痕迹逼退三寸。
老管家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那些黑色痕迹开始动了。不是攻击,是旋转——它们以老管家为中心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把整条街都卷了进去。
路灯柱被连根拔起,垃圾箱在空中翻滚,停在路边的汽车开始滑动,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那些黑色痕迹从墙壁里、从地缝里、从每一个角落里涌出来,源源不断地汇入漩涡。
“格温家的规矩,不是失望不失望的事。”老管家说,“输了就是输了。输了的东西,就要收回来。收回来,给下一个能赢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黑色痕迹同时暴起,像无数根黑色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刺向徐顺哲。
快。
快到人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
但徐顺哲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握拳,朝地面砸下去。
拳头触及柏油路面的瞬间,灰白色的光芒炸开。
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收缩。像一颗心脏在最后一刻猛地收紧,把所有血液都挤回血管里。
那些黑色长矛刺进光芒的范围,然后——
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只是消失,像用橡皮擦去纸上的铅笔痕迹。
老管家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暴怒本源居然肯为你燃烧到这种程度。”他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它想吞你,吞了多久了?”
徐顺哲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那些灰白色的光芒从他肩膀的裂缝里往外渗,每渗出一缕,皮肤就往下剥落一小块。剥落的地方没有血,只有更深的黑暗——像是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掏空。
他没回答老管家的话。没必要。
暴怒本源想吞他,从奥法斯之脐那天就想。它像一条冬眠的蛇,盘踞在他体内,等他虚弱,等他松懈,等他哪一天撑不住了就一口咬穿心脏,接管这具躯壳。
它等到了。
现在那条蛇醒了,正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脖颈,爬进脑子里。每一寸爬行都带来烧灼的剧痛,痛得他想嘶吼,想撞墙,想把自己撕开把那东西拽出来踩烂。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血从指缝滴下来,落在那些黑色痕迹上,溅起细小的烟。
“你还能撑多久?”老管家问。
徐顺哲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东西了。
视野里的伦敦街道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灰白色的天空、黑色的路面、远处那团深紫色的人影——全是虚的,像泡在水里的倒影。
只有暴怒本源传递回来的感知是清晰的。
他“看见”老管家站在三米外,那些黑色痕迹在他脚下盘旋成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不是剑,不是墙,是某种更复杂的结构——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网的每一根丝线都连着地下更深的地方。
格温酒店下面有东西。
不是死人,是比死人更老的、和这栋建筑一起诞生的东西。
“年轻人,”老管家说,“你叫什么名字?”
徐顺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说是吧。”老管家点了点头,“没关系。死在我手里的人,有一大半我都没问过名字。问名字是瑞卡蕾的习惯,不是我的习惯。”
他抬起右手。
那些黑色痕迹开始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冲击,而是缓慢的、有序的、像潮水涨潮一样向前推进。
它们贴着地面流动,流过柏油路面的裂缝,流过被掀翻的垃圾桶,流过那些断裂的路灯柱。
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变黑。
不是被涂黑,是被“吞没”——那些物体还在,但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失去了质感,失去了存在的重量,变成纯粹的黑色轮廓。
徐顺哲低头看着那些涌来的黑色潮水,又抬起头看着三米外的老管家。
暴怒本源在他体内疯狂跳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些灰白色的光芒从他每一道裂缝里喷涌出来,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燃烧了。
还剩多少时间?
不知道。
但够了。
他抬起右手,握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