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活了?”
“活了。”徐舜哲说。
“能用多久?”
“不知道。”
徐顺哲骂了一句。他骂的是徐舜哲永远这副德行,什么事都只说一半,什么答案都不给全。但他骂完之后,还是盯着那块石头看。
石头内部的光芒越转越快。那些暗金色的光点在石头表面炸开,又迅速被新的光点覆盖。整块石头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越来越快。
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
两人走向门口。走过徐舜哲身边时,徐顺哲停了一步。他没有看那个人,只是盯着墙壁上那些裂纹。
“慕家那个女孩,”他说,“你还欠她一句对不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徐舜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砂纸摩擦木板。
“我知道。”
徐顺哲没有再说话。他跟着零走进走廊,走进那片幽暗的灯光里。
应急灯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有人沿着他们走过的路,把整个世界都关掉。
徐舜哲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和那块躺在石台上发光的石头。
他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块石头。透明的质地,内部那团光晕还在旋转,像一颗刚被唤醒的心脏。
三尖两刃刀还插在腰间。陨星刀身,从徐家地下室那天就跟着他。
他拔出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整间密室震颤了一下。不是物理层面的震颤,是更深层的东西——那块石头里的光晕突然加速旋转,像受惊的动物在挣扎。
徐舜哲举起刀。
刀尖对准石头中心那团光晕。
他闭上眼睛。
那些记忆涌上来——奥法斯之脐七彩的天穹,银躯那双非人的瞳孔,徐顺哲爬过来拔针时血肉模糊的手,慕云醒疼得睫毛颤抖时嘴唇开合的形状。
太多了。
多到他已经习惯了。
他睁开眼。
刀尖刺下去。
石头裂开的瞬间,光芒炸开。
不是向外炸,是向内收。像有人把一团光硬生生压进一个点,压到极限,压到快要炸开,然后——
刀身开始发光。
陨星刀身吸收了那些光芒。它不是吞噬,是“认领”。就像这把刀从一开始就是用陨星碎片铸的,现在只是把失散多年的东西收回来。
三秒后,光芒消失了。
石头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从石台上簌簌落下,在地上堆成一小撮。
三尖两刃刀静静地握在他手里。刀身比之前暗了一些,但那种“沉”的感觉更深了。像握着一颗正在沉睡的心脏,等着下一次被唤醒。
徐舜哲收刀入鞘。
他转过身,走进那条幽暗的走廊。
应急灯已经全灭了。只剩走廊尽头那扇门里透出来的光,昏黄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走过去。
推开那扇门。
门外是那条螺旋向上的楼梯。铸铁的栏杆,暗红色的地毯,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很实。
他往上走。
一层,两层,三层。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
赫妮瓦还坐在床边,握着凯保格埃的手。那个蓝眼睛的少女蜷在角落里,身上还裹着他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
看见他进来,少女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亮起光,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
“徐......舜......哲......”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那么软糯含糊,但比之前清楚了些。
徐舜哲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他抬起手,按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少女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小动物满足时的呜咽。
赫妮瓦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她只是握紧凯保格埃的手,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徐舜哲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向窗外那条灰白色的泰晤士河,看向远处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游船,看向更远处那栋正在崩塌的格温酒店。
灰白色的石材墙面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那些砖也开始裂,从顶楼向下,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密。最后整栋楼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塌下去,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灰尘。
那些灰尘飘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条河照成金色。
徐舜哲看着那堆废墟,看着那些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警车和消防车,看着那些围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的人群。
他忽然想起零临走前问的那句话。
“我活着干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个人——那个从史莱姆变成人形的存在,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少女——她还蜷在角落里,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他。
他还活着。
就够了。
被这把刀吃了。
徐舜哲收刀入鞘。
他转过身,看着零。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徐顺哲太熟悉的疲惫。
“还能走吗?”
零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像怕把什么震碎。
三个人走出密室,走上那条螺旋楼梯。铸铁的栏杆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应急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到一楼大堂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从彩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那些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金色光点全消失了,只剩一些细密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爬满墙面。
格温酒店活了三百一十七年。
现在死了。
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李临安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平静。
后排车门开着。
那个蓝眼睛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招手。
“徐......舜......哲......!”她喊,声音还是那么软糯含糊。
徐舜哲走过去,坐进车里。
零跟在后面,坐在他身侧。
徐顺哲最后一个上车。车门关上的闷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重。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息——三十七道,不,现在变成四十二道了——正在快速接近。最快的那个距离已经不到三百米。
李临安发动了汽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稀疏的车流。
透过后车窗,徐顺哲看见格温酒店那栋老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一片维多利亚式老建筑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