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顺哲跟在徐舜哲身后,走出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时候,伦敦的天空正从铅灰色转向一种病态的暗黄。
那不是日出的颜色。
太阳早就升起来了,但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透下来的光经过无数层尘埃和水汽的过滤,最后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这种让人不舒服的色调。
像有人在世界的尽头点燃了什么,烟雾正顺着风飘过来。
徐顺哲站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后的潮湿,有汽车尾气的刺鼻,有远处面包房飘来的焦香——这些都是伦敦早晨该有的味道。
但还有一种别的,混在这些熟悉的气味里,若有若无,像烧焦的电线,像臭氧,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快速接近。
他转过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线。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尖顶和现代玻璃幕墙交织成的轮廓,在病态的光线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看什么?”李临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顺哲没回头:“闻到了吗?”
李临安走到他身侧,灰白色的瞳孔也看向那个方向。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肃正者。”
“还有多远?”
“十七个小时。也许更短。”李临安顿了顿,“系统说十七小时,那是它们的‘预计抵达时间’。但如果它们在路上遇到什么变故——比如发现目标提前移动了——可能会加速。”
徐顺哲骂了一句。
他转过身,看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那辆车已经发动了,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发出低沉的嗡鸣,排气管里喷出白色的雾气,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显眼。
赫妮瓦搀着凯保格埃坐在后排。
凯保格埃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像纸。
赫妮瓦抱着他的手臂,下巴搁在他肩上,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排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一半。那个蓝眼睛的少女——现在叫小灰了——探出半个脑袋,朝徐顺哲挥手。
“快......来......”她喊,声音还是那种软糯糯的含糊。
徐顺哲走下台阶。
“零呢?”他问。
李临安跟在他身后:“在后面。跟哈迪尔说话。”
徐顺哲愣了一下:“哈迪尔?哪个哈迪尔?”
“复制体。”李临安说,“本体走了。只剩这个。”
徐顺哲绕过车尾,往教堂侧面的巷子里看了一眼。
那条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
阳光照不进去,里面一片昏暗。但在这片昏暗里,有两个模糊的轮廓正面对面站着。
一个是零。那具吞了格温酒店十七任传承人执念的复制体,此刻站在巷子深处,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是哈迪尔的复制体。
那具被徐舜哲用“知晓世界”能力碎片激活的躯壳,此刻穿着和零一模一样的破烂作战服,站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两人在说什么,声音很轻,隔着二十多米听不清。
徐顺哲皱了皱眉,想走过去。
刚迈出一步,零就转过头来。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刺眼,像两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他看着徐顺哲,看了两秒,然后对哈迪尔的复制体说了句什么,转身朝这边走来。
哈迪尔的复制体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徐顺哲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消失在那些维多利亚式老建筑的后面。
“他去哪?”他问。
零走到他面前,站定。
“死。”零说。
一个字。
徐顺哲的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格温酒店的石头。”零说,“我吞了三分之一。他吞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在瑞卡蕾那个老管家体内,被壹带走了。”
他看着徐顺哲,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平静。
“那些石头和系统有关。吞了的人,会被系统标记。”
徐顺哲的瞳孔收缩了。
“他被标记了?”
“嗯。”零说,“我也被标记了。壹也是。”
“那你们——”
“我们无所谓。”零打断他,“本来就是为他造的。”
他说的“他”,是徐舜哲。
徐顺哲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开口:“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徐顺哲,看着那张和本体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愤怒,担忧,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零忽然想起那些被他吞进去的十七个人的执念。
那些人在临死前,脑子里转的也是类似的东西。
他们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有些事还没做完。
“我让他去圣焰。”零说。
徐顺哲愣了一下。
“圣焰?不是壹去吗?”
“壹去万机之灵。”零说,“圣焰交给他。”
“为什么?”
“因为他体内有戒者之戒的碎片。”零说,“哈迪尔给的。那东西和圣焰同源。他去,更容易撕开口子。”
徐顺哲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后排已经挤满了人。赫妮瓦和凯保格埃占了一边,小灰占了一边,中间只够塞进去一条腿。徐顺哲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腿硬塞进去,然后把车门关上。
砰的一声闷响,车身晃了晃。
前排驾驶座上,李临安已经坐好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后排一眼,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问了一句:“齐了?”
徐舜哲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走。”
李临安挂挡,踩油门。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稀疏的车流。
徐顺哲透过后车窗,看着那栋哥特式的老建筑越来越远。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彩窗上的圣经故事渐渐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塔楼上的石像鬼还蹲在那儿,沉默地看着这条街,看着这辆正在离开的车,看着车后座那些狼狈不堪的人。
三秒后,车拐过街角,一切都消失了。
徐顺哲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息——三十七道,现在变成了四十三道——还在快速接近。最近的离这里已经不到三公里了。
他们能追上吗?
不知道。
但徐顺哲知道一件事——
十七小时后,会有更可怕的东西追上来。
那些东西不会谈判,不会审讯,不会给任何机会。
它们只会清除。
像格式化硬盘一样,把徐舜哲从这个世界抹掉。
他睁开眼,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的后脑勺。
那件破烂的作战服领口处,能看见一小截脖颈。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疤,有些是新的,还在结痂,有些是旧的,已经变成暗红色的硬块。那些伤疤从领口一直延伸到头发里,看不见尽头。
那个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移动的光斑,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徐顺哲忽然想起在出租屋里,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从徐家逃出来,浑身上下都是伤,眼睛里的光比现在亮多了。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每处理完一处就抬头看一眼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后来徐顺哲知道他在等谁。
他在等那个能把他从那具躯壳里拽出来的人。
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身后。
可他已经不需要被拽出来了。
他已经成了那个要拽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