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刻着复杂的阵图。
那些线条纵横交错,从圆心向外一圈一圈扩散,最后延伸到岩壁边缘。
每一条线都嵌着那种发光的晶石,晶石排列得整整齐齐,像电路板上的元件。
圆心处,有一个石台。
石台高一米,直径三米,表面光滑得像被磨过。
石台上方三米处,悬浮着一颗石头。
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裂纹里透出光,不是幽蓝色,是那种病态的暗黄,和外面天空的颜色一模一样。
零站在石台前,抬头看着那颗石头。
“格温酒店的阵眼。”他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开,荡起一圈圈回音,“三百一十七年前,第一任传承人在这里建了传送阵。后来酒店搬迁,阵眼没有动。它一直在这儿,等了三百年。”
徐舜哲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那颗石头。
“能激活吗?”
“能。”零说,“但要献祭。”
“献祭什么?”
零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颗石头的影子,也倒映着徐舜哲的影子。
“我。”
徐顺哲从楼梯口冲过来。
“你他妈说什么?”
零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徐舜哲,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格温酒店的传送阵,需要十七个传承人的执念才能激活。”他说。
“我吞了十七个人的执念,可以模拟十七次共振。但模拟不是真的。要真正激活阵眼,需要把那些执念全部献祭出去。”
“献祭完呢?”
“没了。”
徐顺哲盯着他。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躯壳。他说“没了”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他妈——”徐顺哲张嘴要骂。
零打断了他。
“我是为他造的。”他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落在徐舜哲身上,“从他把我造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徐舜哲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从阵图里渗出来的光又暗了一分,久到头顶那颗石头的裂纹又深了一道,久到站在后面的小灰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徐舜哲开口了。
“你叫什么?”
零愣了一下。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不是困惑,是某种更接近“意外”的东西。
“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徐舜哲说,“叫‘二’。”
零看着他。
“为什么是二?”
“因为零是我造的第一个。壹是第二个。你是第三个。”
零沉默了三秒,他的嘴角动了动。
“二。”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我叫二。”
“二。”徐舜哲说,“激活阵眼,需要多久?”
二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颗石头。
“三分钟。”
“三分钟后呢?”
“阵眼会打开一条通道。通道持续十秒。十秒内,你们必须进去。”
“你去哪?”
二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那团正在燃烧的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
“我留在这儿。”他说,“献祭完,我就没了。”
徐顺哲又要骂。
话还没出口,徐舜哲已经抬起手,按在他肩上。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别说了。
徐顺哲看着他。
看着那张瞎了一只眼睛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
“你他妈——”
“他知道。”徐舜哲说,“从造出来那天就知道。”
徐顺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
他只是看着那个站在石台前的背影,看着那个被叫做“二”的复制体,看着那双正在燃烧的暗红色眼睛。
二已经开始激活阵眼了。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上。那些从他体内涌出来的暗红色光芒开始沿着手臂流淌,顺着手腕,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石台上。
石台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光,是更暗的、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幽蓝。
那些光顺着石台的边缘向下流淌,流进地面刻着的阵图里。
一条线亮了。
两条线。
三条线。
那些嵌在阵图里的晶石逐一亮起,从圆心向四周扩散。每亮起一块晶石,就有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在空气中荡开。那些嗡鸣叠加在一起,最后汇成一片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
二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潮水退潮,每一秒都在带走他的一部分。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那些正在燃烧的血管,能看见血管里那些正在流动的光点。
那些光点越来越少。
徐舜哲站在原地,看着他。
小灰攥着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站在石台前的人,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她忽然松开徐舜哲的袖口。
往前跑了两步,跑到二身后,停住。
二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维持着激活阵眼的姿势。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来,一缕一缕,像燃烧的纸灰飘散在空气中。
小灰看着他的背影。
那张和徐舜哲一模一样的背影,那具正在燃烧的躯壳。
“你......叫......二......?”她问。
二终于转过头。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蓝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
“嗯。”
“你......要......去......哪......?”
二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从阵图里渗出来的光芒又亮了一分,久到头顶那颗石头的裂纹终于崩开一道口子,久到站在后面的徐顺哲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二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淡,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哪也不去。”他说,“就在这儿。”
小灰眨了眨眼。
那双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困惑。
“为......什......么......?”
二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按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和徐舜哲揉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照顾好他。”二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激活阵眼。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来的速度更快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向中心,一点一点消融。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
三分钟。
两分三十秒。
两分。
一分三十秒。
头顶那颗石头开始剧烈震颤。那些裂纹崩开,从里面涌出来的光不再是暗黄色,而是那种刺眼的、像正午太阳一样的白。
白光倾泻下来,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那些嵌在阵图里的晶石同时亮到极致,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分整。
二的腿已经消失了。只剩上半身还悬浮在那里,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颗正在崩裂的石头。
“通道要开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十秒。十秒后必须进去。”
徐舜哲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剩那双眼睛还在发光。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徐舜哲的影子,倒映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谢谢。”徐舜哲说。
二看着他。
那团正在燃烧的火焰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一闪,像死水里突然落进一滴雨。
“我是你造的。”他说,“不用说谢谢。”
话音落下时,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二消失了。
只剩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还飘散在空气中,飘散了几秒,然后也灭了。
头顶那颗石头炸开。
白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在石台前方三米处撕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边缘翻滚着金色的光晕,光晕里能看见另一片天空——阴沉的,灰白的,和伦敦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