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万历十九年二月中,北京城的寒意虽未全消,但午后的阳光已带上了几分暖意,照在紫禁城金灿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积雪大多消融,只在宫殿的背阴处还残留着些许顽固的白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雪初融后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夹杂着宫中特有的檀香和墨香。
奕帆身着簇新的“商海使”官服,深青色云纹缎面在阳光下流转着沉稳的光泽。
他在两名小内侍的引领下,步履沉稳地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行走在空旷而肃穆的宫墙夹道间。
靴底踏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这大明的权力中枢,心境却与初次受封时大不相同。
少了几分初来乍到的忐忑,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沉静与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感。
乾清宫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与外面的春寒料峭恍若两个世界。
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常服,比起去年深秋觐见时,气色似乎更显沉稳持重,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张诚,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侍立在御座之侧,面白无须,脸上挂着那副几十年修炼出来的、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臣奕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奕帆趋步上前,依足礼数,撩袍端带,行三跪九叩大礼。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爱卿平身。”
万历皇帝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目光在奕帆身上停留片刻,道:“赐座。”
“谢陛下隆恩。”
奕帆再拜谢恩,这才在那名小内侍搬来的紫檀木锦墩上,虚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微垂,以示恭敬。
万历皇帝将手中正在翻阅的一本奏折放下,打量着奕帆,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道:“奕卿,一别数月,朕观你风姿更胜往昔。
年前你南下勘址,一路风波不断,听闻你不仅妥善处置,更于地方多有善举,‘奕善人、神医’之名,朕在宫中亦有耳闻。辛苦了。”
皇帝的话语虽平淡,但提及“善举”与“善人”之名,显然对奕帆的动向并非一无所知。
奕帆心中微动,面上却愈发恭谨,欠身回道:“陛下谬赞,臣惶恐。
臣蒙陛下天恩,授以‘商海使’之职,敢不尽心竭力?
南下勘址,乃臣分内之事。
途中偶遇地方困厄,略尽绵薄,实乃仰仗陛下威德,感化地方官民同心,方能成事。臣不敢居功。”
侍立一旁的张诚此时笑眯眯地插话,声音尖细却不高亢,如同柔软的丝绸拂过耳际道:“奕大人过谦了。
邯郸府百姓感念大人活命之恩,几欲为大人立生祠。
咱家在宫里,都听外朝的几位大人提起过,皆言奕大人不仅精通经济,更怀仁心妙术,实乃陛下慧眼识珠,得此干才。”
他这话看似褒奖,实则将奕帆置于聚光灯下,隐隐有捧杀之意。
奕帆连忙转向张诚,拱手道:“厂公此言,折煞下官了。百姓淳朴,易受感念。
下官些许微末技艺,偶能解一时之急,实属侥幸,岂敢当此盛誉?
一切皆是陛下洪福庇佑。”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于皇帝,既回应了张诚,也表明了态度。
万历皇帝似乎对这番对答颇为满意,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切入正题道:“奕卿,你年前所呈关于浙江港址的奏折,朕已细览。
你选定宁波府象山县外之鹤浦岛,详陈其地利之优,远离军镇,民户稀少,且港湾深邃,避风条件佳。
朕且问你,于此荒岛建港,具体作何规划?
需知开拓海疆,非仅择一良港便可,后续经营,千头万绪。”
奕帆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时刻到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精心准备的奏折,双手高举过顶,朗声道:“陛下圣明,洞见万里。
建港确非易事,臣不敢怠慢。
此乃臣与几位精通海事、工筑的友人反复推敲后,拟定的《鹤浦港开港初步方略》,内附简图,详陈规划,恳请陛下御览。”
一名内侍轻步上前,接过奏折,恭敬地呈送到御案之上。
万历皇帝展开奏折,目光落在那些清晰的图示和条陈上。
奕帆则在一旁,用清晰而沉稳的语调进行阐释,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暖阁内的每一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依臣之愚见,建港首重根基。
第一步,需先遣精干人员登岛,详细测绘地形、水文,建立临时营寨,囤积建材。
第二步,集中人力,优先修建可供中小海船停靠的基础码头、货栈仓房,以及初步的船坞工棚。
第三步,则是招募闽粤等地熟练船匠,采购巨木良材,着手试制第一艘可用于沿海贸易的福船或广船式样海船。
此三步,约需一年光景,旨在令鹤浦港初具雏形,具备基本的泊船、仓储与修造能力。”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其微微颔首,才继续道:“待根基稍稳,便可尝试与南洋、东瀛等地海商接触,开展小规模贸易,以港养港,逐步积累资金与经验。
同时,完善港区道路、水源、防卫等设施,吸引更多商户、工匠落户,使港口日趋繁盛。”
说到此处,奕帆语气转为更加审慎道:“至于陛下恩准臣寻访的另外两处港口,臣窃以为,当遵循‘先急后缓,先易后难’之策。
鹤浦港乃我等开拓之始,意义重大,当集中全力,务求其成。
待今年秋冬,鹤浦港事务步入正轨,臣拟亲自乘船,借冬季信风南下,实地考察闽粤沿海乃至琼州(海南)各处潜在港址,再行斟酌定夺。
如此,既可避免同时铺开,精力财力分散,亦可借筹建鹤浦之机,锤炼人手,积累经验,为日后开拓他港奠定坚实基础。
此乃臣之浅见,伏乞陛下圣裁。”
万历皇帝一边听着奕帆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陈述,一边对照着奏折上的图文,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他久居深宫,对实务虽不亲历,却并非庸主,自然能听出奕帆这番规划并非好高骛远、纸上谈兵,而是深思熟虑、稳扎稳打之策。
尤其是这种不贪多、不求快、深知循序渐进道理的作风,深合他近年来力求稳妥的执政心态。
“嗯……”
皇帝放下奏折,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炯炯地看向奕帆,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奕卿深知其理。先集中力量办好鹤浦港,以此为基,积累经验,再图南下,确是老成谋国之举,深合朕意。”
他话锋一转,问到了最关键处道:“然则,如此规划,所需银钱、工匠、物料,绝非小数。
爱卿心中可有筹算?着落何处?”
奕帆对此早有腹案,从容应答道:“回陛下,臣初步估算,鹤浦港前期奠基、筑码头、建仓房、造首船等项,所需费用约在五十万两上下。
蒙秦王殿下看重,已承诺鼎力相助,代为招募闽粤熟练船匠,并协调采购部分木料、石料等物料。
臣在西安、绍兴等地,亦有一些产业收益,可陆续投入,以作支撑。
臣愿竭尽所能,自行筹措大部。
若后期工程浩大,确有不足之处,再行恳请陛下天恩,或由市舶司酌情借支,或恳请内帑暂援,待港口日后有了收益,定当连本带利,归还朝廷。”
他这番回答,既展现了自力更生的能力和与秦王合作的优势,又给皇帝留下了参与和支持的余地,姿态放得极低,丝毫没有挟功邀赏或是狮子大开口的意思。
尤其是“自行筹措大部”和“日后归还”的承诺,让本就对内帑支出颇为在意的万历皇帝大为受用。
果然,万历皇帝闻言,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龙颜大悦道:“好!
好一个‘自行筹措’!
爱卿忠心体国,勇于任事,实乃朕之肱骨!
朝廷若能多得几位如奕卿般的干才,何愁海疆不靖,国用不丰?”
他当即提高声音,斩钉截铁地谕示道:“既然爱卿已有如此周详计划,朕便准你所奏!
鹤浦港开港事宜,朕即授予你全权处置之责!
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乃至沿海各卫所、巡检司,均需竭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刁难!
若有违逆,即视为抗旨,卿可持朕之谕令,先行后奏!”
“臣,奕帆,领旨谢恩!
陛下信重如山,臣必当鞠躬尽瘁,竭尽股肱之力,以期早日建成鹤浦港,扬我大明国威于海上,必不负陛下今日之托!”
奕帆心中激荡,再次离座,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下大礼。
有了皇帝这“全权处置”和“先行后奏”的授权,他在南方行事便等于握有一柄尚方宝剑,足以应对大部分地方官僚体系的掣肘。
张诚也适时地躬身,脸上堆满笑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得奕大人此等栋梁之材,实乃社稷之福,海疆开拓,指日可待!
老奴亦在此预祝奕大人此去南方,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离开乾清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奕帆只觉得浑身轻松,连料峭的春风拂在脸上,都显得格外和煦。
官方层面的最大障碍已然扫清,蓝图已然绘就,接下来,便是甩开臂膀,大刀阔斧实干的时候了!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海浪拍岸的声音,看到了帆影幢幢的未来。
他并未察觉,在他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后,万历皇帝收回目光,对身旁如同影子般的张诚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道:“此子,确有不凡之能。
心思缜密,进退有据,更难得是懂得实务,知所先后。
只是……年少锐气,锋芒毕露,身边聚集之人亦杂。
张伴伴,替朕……多看顾着点。”
张诚深深躬身,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语气恭顺无比:“老奴……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