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如同上满弦的弓弩,蓄势待发。
各项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而与鹤浦岛所属地方官府的沟通,便成了打通最后关节的关键一环。
此事非同小可,师爷钱炜当仁不让,带着奕帆烫金的名帖、盖有朱红“商海使”大印及浙江布政使司府大印的文书,以及一份精心准备的说辞,登上了前往宁波府的马车。
宁波府衙,相较于绍兴的文人气息,更多了几分海港城市的务实与利落。
知府姓姚,名季,是个干练能臣,对这位名声在外的“商海使”早有耳闻。
听闻钱炜代表奕帆来访,并未摆出上官架子,而是在二堂花厅予以接见。
双方见礼落座,香茗奉上。钱炜不卑不亢,将建港计划中需要宁波府支持的核心事项娓娓道来:“……姚府尊明鉴,我家奕大人蒙陛下天恩,授以‘商海使’之职,特许开拓海疆,利国通商。
此番择定贵治下象山县鹤浦岛开港,实乃看中其天然良港之潜质,已争得陛下和布政使司潘大人的赞同。
港区建设,千头万绪,尤以工坊为要。
岛上需设立诸多工坊,特别是这钢铁厂,乃建造海船、铸炼港口设施构件之核心,非设立不可。
此乃建港之必需,特需府尊大人批文准许。
此外,建设初期,人员、物料往来频繁,数量巨大,仅靠民船恐难维系,还需租借部分官船协助运输,以解燃眉之急,望大人体恤,行个方便。”
姚季端着茶盏,并未立刻饮用,指节轻轻敲打着温热的瓷壁,沉吟道:“奕大人雄心壮志,欲在鹤浦开港,本官身为地方父母,若能促成,于地方民生亦是好事一桩。只是……”
他话锋微转,带着官场特有的谨慎,道:“这民间设厂,尤其涉及钢铁冶炼,向来为朝廷所慎,律法有明禁,恐……”
钱炜对此早有预料,闻言并不慌张,脸上反而露出从容的微笑,接口道:“府尊大人所虑极是,朝廷法度,自当谨守。
不过,请容下官细禀。
公子所建之钢铁厂,其初衷并非大规模冶炼对外售卖,而是专为鹤浦港自身建设与造船所需服务,性质更近于‘工坊’,是建港工程不可或缺之一环。
况且,公子身负‘商海使’皇命,特许经营一切与开拓海疆相关之事务。
陛下谕旨中曾有‘全权处置’、‘先行后奏’之权,这建港所需核心物料的制备,理应包括在此特权范围之内。”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姚季的神色,见其凝神倾听,便继续加码,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道:“不瞒府尊,此事之原委与规划,秦王殿下在西安时便已深知,并承诺鼎力支持;
京中司礼监张诚公公处,公子亦曾禀明,公公亦认为此乃开拓必需,并无异议。
王爷与厂公皆以为,此乃奉旨办差,特事特办之范畴。”
他这番话,既引用了皇帝授权,又抬出了秦王和张诚这两尊“真神”,可谓有理有据有靠山。姚季能在宁波这等紧要之地担任知府,自然是心思通透之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那点官样文章的犹豫瞬间冰雪消融,换上一副热情而郑重的笑容:
“哎呀!原来如此!钱师爷何不早言?”
姚季放下茶盏,抚掌笑道,“既是奉旨办差,又有陛下特许之权,更有王爷与厂公为之背书,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本官岂有阻挠之理?
一切自当全力配合!
批文之事,包在本官身上!
即刻便命户房、工房联合办理,以最快速度下发!
至于租借官船,更是小事一桩,按例支付租金即可,本官还会吩咐下去,给予优先安排,定不耽误奕大人的工期!”
钱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起身深深一揖道:“府尊大人深明大义,雷厉风行,下官代我家公子,拜谢大人鼎力支持!
鹤浦港若能建成,大人之功,必载于港史!”
潘季捻须笑道:“钱师爷言重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耳!
还请转告奕大人,日后在宁波地界,若遇任何难处,尽管来寻本官!”
官面上的障碍就此扫清,效率之高,出乎意料。
不过五天时间,盖着宁波府大印的准予设立工坊,尤其是建造钢铁炉的正式批文,便由专人送到了绍兴奕帆手中。
与此同时,各方承诺的支援也开始如同百川汇海,源源不断地向绍兴汇聚。
首先抵达的是章府承诺的五船木材。
巨大的原木从嵊州林场沿曹娥江、经浙东运河运抵绍兴码头,那粗壮笔挺的杉木、樟木堆积如山,散发着浓郁的木质香气,引得码头上下的力工和路过的商旅纷纷驻足惊叹,议论纷纷。
“好家伙!这么多上等木料!这是要建宫殿还是修皇陵啊?”
“听说是一位京城来的大官,要在海外建个大港口!”
“了不得!了不得!这手笔,啧啧!”
紧接着,从西安出发,由张标亲自押送的庞大车队,历经数月长途跋涉,终于风尘仆仆而又威风凛凛地抵达了绍兴!
这支队伍不仅带来了二十车珍贵的货物——包括标号清晰的水泥、晶莹剔透的玻璃、造型新颖的陶瓷卫浴,更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人力支援。
张标率领的五十名西安镖局精锐,一下马便与司徒雄的绍兴分局人马汇合,迅速接手并强化了城郊工坊区以及未来鹤浦岛工地的护卫体系,岗哨林立,巡逻严密,令人望而生畏。
更让奕帆欣喜的是,随队而来的还有他点名要求的文书来于廷!
这位曾在西安便展现出细致与忠诚的年轻人,如今更加沉稳,见到奕帆,激动地行礼拜见道:“公子!于廷幸不辱命,如期抵达!
愿继续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奕帆亲手扶起他,笑道:“于廷来了就好!
这边千头万绪,正需要你这支好笔杆子!
先在钱师爷手下熟悉情况,日后文书往来,机要记录,便要多多倚重你了!”
此外,秦王府亦派来了四位经验丰富的大掌柜和四位精于算计的老账房,并配备了四十名秦王府护卫,显是对此番合作极为重视。
四位掌柜与钱炜、王能见面后,立刻便投入了工作,熟悉物料清单,核算成本,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几乎在同一时间,王鹏宇支援的两船优质木材、五十担雪白的海盐、二百担新米也顺利运抵。
这位豪爽的扬州富商,更是做了一件让众人交口称赞的事——他直接在绍兴城内最为清幽的卧龙坊,买下了一处占地广阔、亭台楼阁俱全的精致庄园,作为王家在绍兴的根基,也为他日后迎娶马钰彤做好了准备。
他带来的护卫和得力家丁,自然也一并留了下来,充实了奕帆麾下的力量。
而最引人瞩目、将汇聚气氛推向高潮的,当属来自嘉兴的义兄陆苗锋的到来!
这一日,绍兴码头仿佛迎来了节日。
由数十辆大车、数百人组成的庞大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在陆苗锋的亲自率领下,抵达了绍兴!
队伍前方,是精神抖擞的三百名各色工匠(木、泥、铁、石,无一不备),中间是五十名眼神锐利、身形矫健的护卫,后面是三百名体格健硕、一看便知是干活好手的力工,压阵的则是几辆装载着沉重银箱的马车,以及两位目光精明、一看便是理财好手的账房先生。
“四弟!二哥我来也!”
陆苗锋人未下马,那豪迈洪亮的声音已然传遍码头。
他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向迎上前来的奕帆。
“二哥!”
奕帆亦是心情激荡,迎上去与陆苗锋把臂相视,用力拍打着对方坚实的臂膀,道:“你可算是来了!
还带来这许多生力军!
真乃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
陆苗锋朗声大笑,声震四野道:“哈哈哈!
四弟开创如此不世功业,做二哥的岂能袖手旁观?
这点人手、银钱,不过是先锋!
后续还有!
我可是跟家里那帮老家伙打了包票,把后半辈子的前程,都押在四弟你这鹤浦港上了!
往后,刀山火海,二哥陪你一起闯!”
他指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和沉甸甸的银箱,道:“这是四十万两现银,三百工匠,五十护卫,三百力工,两位账房!
都交给你了!怎么用,你说了算!”
奕帆心中暖流奔涌,紧紧握住陆苗锋的手,一切感激与承诺尽在不言中道:“得兄如此,夫复何求!
二哥,这鹤浦港,必将是咱们兄弟联手打下的第一片江山!”
随着陆苗锋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奕帆麾下汇聚的人力物力达到了一个空前鼎盛的程度。
码头上,来自各方的木料、石料、粮食、盐货堆积如山,宛如一座座新的丘陵;
城郊工坊区以及临时搭建的工匠营地,人声鼎沸,号子声、打磨声、议论声不绝于耳,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护卫队伍精神抖擞,旌旗招展,纪律严明。
而更令人振奋的是,奕帆布局在绍兴的产业也已开始发力。
位于城西的玻璃厂和水泥厂,在经过前期的紧张建设与调试后,已正式投产运行。
玻璃厂内,炉火熊熊,透明的玻璃液被吹制、拉伸成各种形状的器皿和窗玻璃;
水泥厂则日夜不停,磨制着灰色的粉末,为即将开始的大规模建设提供着“筋骨”。
稍晚起步的香水厂和肥皂厂,厂房建设也已接近尾声,预计不久便能投入试生产。
这些产业,不仅是未来重要的财源,其产品更是建设鹤浦港、提升生活品质的必需品。
望着眼前这物资云集、人才荟萃、产业初兴的宏大场面,奕帆站在码头上,任凭江风吹动衣袂。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股积蓄已久的磅礴力量,即将化作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涌向那座尚显荒凉的鹤浦岛,用汗水与智慧,在那里书写下一段崭新的传奇。
王刚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道:“公子,这真是……‘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啊!”
奕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期待的笑容,轻声道:“不错。山已积,渊将成。
接下来,就该是我们这蛟龙,入海兴风雨之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