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晴明。
人来人往,巷子里的雪已被踩实。
两边屋顶,积雪已逐渐融化。
滴水成冰,便有了一根根冰棱。
没有大的。
因为稍微大一点的,总会被人摘走。
小孩子不会来这个巷子。
巷子里,都是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
凡人有,仙人也有。
其中多的还是仙人。
仙人手也欠!
见到好看的冰棱,就要掰下来在手里把玩。
所以,这八荒上下,会水法的修士挺受欢迎的。
随手整出一根品相不错的冰棱,提在手里,那可太拉风了!
李作乐,从屋子里走出来,摘了一根。
陆小皇也摘了一根。
两人摘了冰棱,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彼此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彼此手里的冰棱——陆小皇赢了。
因为李作乐那还懵懵的脑子里,闪出一丝嫉妒!
都没人说话。
孙哥领着五个人走在巷子外面,大家都很安静。
只有脚步踩在雪里,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因为大家都没太回过神。
脑子里空白一片。
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们还能走路。
他们已出了屋子。
他们还能离开巷子。
他们已活了下来。
劫后余生。
可六个人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若狂。
老成持重的孙哥也如此。
大家都陷入在沉默里。
阳光明晃晃的洒在小巷里。
晃的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没人能想到,被他们调侃一路的公子哥,居然就是谓玄门上的大仙尊。
那间小屋子里。
大仙尊没有说话。
从他们进来,到他们离开。
大仙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因为青姐说的已经够多。
因为第五非也有耳朵。
不但有耳朵,他还有眼睛。
他的耳朵很好用,眼睛也好用。
一个耳聪目明的人,脑子当然也很好。
所以他们这些人,便被送了出来。
然后,
就有了这种不真实感。
不真实感,
让他们有些眩晕。
有些炫光。
大家都眯起了眼睛。
在这样美好的阳光下,这帮浑人,出小屋时,懵懵的又接了活。
而小屋里的接待也懵懵的,真给他们派了活……
走出屋子,大家一时都忘记了如何说话。
只剩下茫然。
茫然许久,李作乐手里的冰棱不小心刮倒了墙壁——尖儿没了。
李作乐:“……”
看着手里的冰凌,李作乐怔怔道:“仙尊不会怪我吧,我好像说了许多冒犯的话……”
“应该不会,我看仙尊是个很和善的人。”陆小皇把冰棱丢到了雪里——拿久了冻手。
李作乐:“可一个和善的人,又怎么会让一个残酷的人感到恐惧?”
陆小皇:“也许是以德服人。”
李作乐:“以德服人我见过,你也见过。”
陆小皇:“我们都见过。”
李作乐:“就在我们身边。”
陆小皇:“所以我觉得是以德服人。”
李作乐:“但你会对孙哥感到恐惧么?”
陆小皇:“当然不会。”
“我也不会。”李作乐把手里的冰棱摔在墙壁上,看着冰棱炸成几段,“可是第五非会。所以这不是以德服人。”
陆小皇:“但仙尊陪我们玩笑了一路,也不曾动怒,何况,谁家羽化上仙,操心平民百姓,广施粥铺?我想仙尊总归是一个好人,一个善人。”
李作乐也摇摇头:“我就是很想知道,一个好人,一个善人,为什么会让第五非那样的一个恶人,一个狠人恐惧成那副样子。”
“够了。”
终于晃过神的孙哥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两个人。
“方才仙尊说,咱们是他的朋友。既是朋友,便不可以背后诋毁!”
李作乐:“那在他面前呢?”
孙哥:“你要是有种,就在仙尊面前说,倘若那时有凶险,我孙某可就不奉陪了!”
李作乐睁大了眼睛:“我说孙哥!你这此凶险,我们都陪着你过了,怎么轮到我你就走人?!这也太不意气了吧!”
陆小皇忽然凑上来道:“孙哥,你和青姐这就完了?”
孙哥嗤笑一声:“从来没有开始,怎么就说是完了?我与青青便是兄弟,别乱嚼舌根!”
李作乐叹道:“唉,我也想要一个青姐那样风情万种,体态婀娜的好兄弟!”
陆小皇眨眨眼,忽然捏起兰花指,一只手勾着李作乐的肩膀,媚眼如丝,夹着嗓子道:“李哥哥~”
“滚蛋!爷们儿今天还没挣到钱,少来骚你爷们儿!”李作乐笑骂一声,扬起手,狠狠甩在陆小皇的屁股上。
“我(注:此处隐去贺来城经典三个字伦理梗)!”
一声怒骂,陆小皇便抢了上去,两个筑基便在小巷里打成一团。
孙哥笑了笑。
回过头。
在看巷子深处的小屋。
小小的屋子。
孙哥:“……”
收回目光。
只希望,下次见面,他还没有老。
至少,
不要满头白发。
……
满头白发。
其实看着还行。
她觉得她的大掌门也没那么老。
只不过,顶着一头白发,映着门外的阳光,苍山暮雪。
看上去也的确和他的年纪相去甚远。
明明她的年纪远比……
咳!
钱青青赶忙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江湖儿女,从不提自己的年纪!
一杯茶。
茶水碧绿见底,茶叶根根完整,倒悬如针。
端起茶杯,眼角余光悄悄瞥着大掌门……
仪态端方,静若玉山。
这人……
一旦正经起来,就会让人忘了他的年纪。
在这屋子里,若不是刻意去想,钱青青会忘记这人本是一个少年郎。
比如第五非。
第五非显然也没有将大掌门看做少年郎。
似乎也不敢。
甚至不敢看大掌门。
在钱青青的印象里,第五非多少沾点精神病——这人不要命的!
残忍狠厉,冷酷无情。
什么乘霄羽化,第五非都敢横!
这能是正常人?
谁正常人天天打架斗殴?!
反正第五非是她根本不想扯上任何关系的黑道人物……
原以为这样的人多半会惹恼大掌门,然后双方大打出手,最后第五非被无情的击败——也让她钱青青享受一把那种有人替自己出头的爽感!
当时在八千坪上,大掌门替宁萌出头,虽然她没说,钱青青还是有点儿羡慕的!
没人能理解一个从业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被各种执法修士,撵的到处跑的小商小贩,多缺少安全感!
宁萌当时虽然昏着。
但她已经替昏迷的宁萌感到解气了!
想想还是很羡慕。
至于神龙岛……
其实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发生了啥,那晚她昏迷过后,眼睛一睁,自己已在大掌门怀里,快到山门殿了……
后面再回去,岛上的人就没了一半。
她猜是大掌门做了什么。
但也仅止于猜测。
结果,可惜了……
第五非毕恭毕敬。
难以想象这么个桀骜不驯的人,会脸上堆笑,端茶倒水……
“钱道友,我给你添茶。”
“哎哟哎呦!”钱青青赶忙双手端着茶杯,“谢谢,谢谢!”
一壶茶,高山流水。
倒满茶杯。
看着茶水。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也落在茶杯里。
茶水,也在看她。
她又瞥了一眼大掌门。
修仙修道,寿元总比凡人多。
大家你来我往,相互攀谈通常不会在乎年龄。
只是,大掌门真的好年轻。
可看起来,却又真的很老成。
沉穆庄正。
自打他满头白发,登上掌门。
钱青青再见到他时,便总觉自己反而是年纪小的那个……
热气蒸腾。
茶水青翠。
嗯……
好像也不只是面对大掌门。
她在山上时常有这种感觉。
比如楼大老板。
才二十三。
若不刻意想,根本不会觉得她这么年轻。
平日里冷着脸,相处久了会发现她很好相处——
与大掌门的冷脸全然两回事。
玩起来也是青春跳脱。
不如说,大老板性子其实也挺癫儿的……
可在楼大老板面前,哪怕钱青青想到她的年纪,也实在不觉得她比自己小。
真要动怒,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过于迫人。
昨晚她就见到了。
楼大老板语气没什么变化,神态没什么变化,可便是令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师公也好,二师伯也好,大气都不敢喘。
连大师伯昨晚都像个小姑娘。
何况是她钱青青?
至于三师伯、四师伯,这两人看着成熟,年纪也不大,但相处起来,青青也觉得自己年纪小……
这些人呢,青青都认了。
但问题是阿珍啊!
阿珍这个无论年纪,还是相貌,怎么看怎么都是小姑娘!
可自己在她面前,也觉得她比自己成熟,这是为什么?!
这就没道理了吧!
她钱青青怎么可能被这种小丫头片子拿捏?!
至于沈鸢……
沈鸢年纪不大,天真烂漫,唯一一个性子比年纪小的人。
看着就傻呼呼的。
可问题在于,这货是整个谓玄门最喜欢拿大辈儿的……
为了让自己的辈分高大一点,甚至硬生生把女侠收做弟子!
谓玄门所有人里,最不可理喻的就是她!
修为也是实打实的高。
她钱青青根本压不住……
谓玄门的生活有些难啊!
思及至此,捧着茶杯,下意识的轻轻一叹:“唉……”
“怎么了?”
忽然。
声音,清清朗朗。
却把她吓了一跳,
一回头。
眉眼春风,阳关三月。
大掌门的眉眼里,竟有温和的笑意。
笑意很浅。
拂尽冬寒。
恍惚间,却是——
翩翩公子,
温润如玉。
肚子,好疼……
……
“我、我我……没什么!我喝茶呢,喝累了,叹口气。”
钱青青咕咚咕咚的把茶水一饮而尽。
“哦!我还以为,钱大老板有心事呢。”
钱青青故作镇定,咧嘴笑道:“嗨!我有什么心事!你聊你的!”
将茶杯放下,第五非又起身给我斟满。
我看了他一眼。
“别忙活了,你也坐吧,茶壶给我,我自己倒便是。”
“这些小事,怎敢让仙尊动手,还是我来!”
我看着捧着茶杯,一直用眼角余光瞟着我的钱老板,不由笑道:“钱老板,你让我求情,我帮你求了情。也算是不负所托。眼下,你也帮我个小忙好不好?”
“嗯?!你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
“给我买杯小甜水去。”
钱青青眨眨眼:“现在?!”
“不是现在,难道是明年啊!”
“我就问一问,你怎么这么能怼人!行吧行吧,我钱某人的跑腿费可是很贵的!”
“明白。”
给青青抛了钱袋子,等她离开,我又端起了茶碗。
第五非的身子瞬间紧绷起来。
“紧张什么。”
我喝了一口茶。
“我没有怪你。”我们在后屋,透过门帘,看着外面影影绰绰,“与我说说,这里,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