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月阑干。
微云河汉。
耿耿天催曙。
天机阁客房前。
立着两个女子。
“天还没有亮,你便回玉京山?”
地上的红绒花开的还很好。
一片连着一片。
天上的云也很好。
一片也连着一片。
天已泛白。
朦朦曙光,自远天而来,描在云边上。
客房前,是水清与璇玑。
卦象不好。
见璇玑要走,水清特来送行。
不过璇玑并无不同。
没有忧思,没有沉郁。
她只是在看曙色。
“舍不得我?”
“你若这么说,我的确舍不得你。”
水清背着手,看着无事峰的首座璇玑。
几个月前,水清协助天机阁季无牙追索魔障,途径雷泽玄洲,误入“蜃梦”,赶巧被璇玑所救。
一面之缘,点头之交,却是意气相投。
如今,只是第二次相见。
却是引为知己。
同为女儿身,可也称知己?
知己,本就不分男女。
意气,也不分男女。
只是女儿谈意气,说来总归奇妙。
可换个词汇,又找不出来。
寥寥几句,惺惺相惜,胜却万语千言。
一身八卦袍。
一顶莲花冠。
这位雷泽仙洲的第一美人,没有什么玲珑婀娜,也没有窈窕曼妙,只是垂着两袖清风。
宽袍大袖。
袖里是千山流云,是江湖风雨。
她的所有妩媚,只在她的脸上,只在她的唇角上。
红润的唇瓣,像是被春雨浸透的樱桃,微微泛着水光;轻轻上勾的唇角,挑着勾魂摄魄的妖娆。
可这妖娆红唇,随口一吐,却是磊落清宁。
“不过隔了几重山,抬头便是一片天。同处八荒,总能相聚。你若当真舍不得,就把你身上霓裳羽衣阁代言给我。”
璇玑怀抱拂尘,拂尘白毫随晨风微微拂动。
素白玉手轻轻拍了拍青牛的额头,青牛便自动跪卧下来。
璇玑足尖一点,宽袍微动,轻身而起,翻上牛背,盘膝坐定。
待璇玑稳当之后,青牛才稳稳从地上站起来。
“有本事,你就让玉清派与霓裳羽衣阁谈咯。”水清仰头看着璇玑。
已然与几个月前不同。
一身风尘意味已有些压不住。
璇玑也清楚。
所以也不看水清。
她已阖上眸子。
只是嘴角还含着轻笑。
手掐指诀,静心打坐。
“走了。”
“且慢。”水清拦下青牛,“我是当真请你去云松派。如今玉京山上风雨飘摇。人人自危,你此时回去,岂不是身陷险境?何况魏师兄给你卜得卦都是大凶,你身上又有魔障,若是……”
璇玑终于睁开了眼。
只睁开了一只眼。
一只眼,噙着笑意,垂着水清。
“我若出事,身上的代言便归你了。”
水清一怔,旋即恼道:“我与你说正经事!何况你以为我稀罕你身上的代言么!退一万步说,人家‘元夕’听你的么!真以为无事峰首座了不起?”
璇玑笑了笑。
旋即闭上了眼。
“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一甩浮尘,竖掌一礼,青牛便踩着阶前晨光,一步一步,踏云而起。
直到高天之上,璇玑又睁开了眼。
敛起了嘴角的笑意,平静的看着天机阁里的水清。
水清越来越小,天机阁越来越小,天柱峰也越来越小。
可天上还有红绸。
喜事还没有结束。
地上还有彩凤。
彩凤还没有醒来。
彩凤很大。
一条尾巴从山顶垂落到山脚。
太阳也很大。
霞光从天际铺满青天。
披着一身曙光,
璇玑一路东行。
玉清派乃三玄之一,自然也会卜测天时,推演气数。
临行前她给自己卜了三卦。
卦卦皆凶。
此来天机阁一问寿数,二问解法。
七月末,八月初。
江城忽然爆发九幽魔气。
魔气瞬间侵袭五百里。
六楼之一揽月楼最先得知此事,倾尽弟子,全数出动。
两名神游,六名羽化,四十乘霄,诸弟子计一万三千人,封堵江城。
而后百花宫,万驰山,九环山听闻,也前往驰援,合计三千人。
后来听说江城内有大魔现世,威不可当,揽月楼两座神游境,一死一伤。弟子死伤大半。
近来听天机阁说,此大魔已被诛杀于弱水。
大魔挡不住,江城保不住。
魔气盈天。城中无论老少已不成人形。少有看似无恙的平民,内里也被魔气蚀空成傀儡。
四家仙门被迫屠城。
只是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差池,导致屠城一事未竟全功。
江城没有屠戮干净,更使四家仙门弟子沾染魔障。
其中揽月楼最甚。
为免祸事扩大……
许多事,总归是要有人做的。
玉清派自诩三玄正统,坐镇雷泽,手握天宪,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许多事都是天数。
玉清派近年扩招,门中鱼龙混杂。她的行踪被提前泄露,中了揽月楼的埋伏。
虽然杀出重围,但也染上魔障。
欲火烧身。
璇玑阖眸默诵冰心诀。
所谓一向年光有限身。
生生死死,皆有定数。
璇玑从不强求。
只是因为她被门派推到台前,倚为后鬼门时代的战略支点,致使玉清一派的气运不知不觉加在她的肩上,所以若是没有安排好身后事便死去,恐怕会让门派式微数百年。
所以,她要把事情都处置好。
其实今日来天机阁,也存了一分侥幸。
想着可能自己卦术不精。
想着能得破解延命之法。
不过但见龙凤呈祥,人间喜事,许多念头便淡了。
既然天机阁福海真人同卜三卦,同为大凶,那便顺其自然。
骑在青牛背上。
即将离开福海仙洲。
璇玑再次睁开眼。
视野里已看不见天柱峰,见不到天机阁。
莞尔一笑。
山水有相逢。
后会再无期。
离开福海,进入雷泽。
青牛远上白云间。
千里孤城,万仞苍烟。
玉京山巍然矗于雷泽之上。
雷泽之上有云海,云海之上浮仙山。
苍松翠柏,飞桥栈道。
老松枝干盘曲,从悬崖边斜伸出来,松针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长长的木桥,横跨云海,勾连座座山峰。
一重重道院、偏殿、客堂依山而建。
飞檐翘角挑着流云,丹红廊柱衬着白墙。层层叠叠向上铺展,自山脚山门,一直绵延至云海之上的主峰主殿。
主殿高逾百丈,宽亦百丈。
朱红宫墙,鎏金宝顶。
飞檐上立着镇山瑞兽,檐角悬着青铜风铃。
这便是玉清派。
八荒三玄,执掌天宪。
璇玑在天门前停下。
翻身下牛。
天门距离玉京山尚有千步,悬于云海,后面一条长长的天桥直达玉京山。
左右弟子见到璇玑躬身施礼。
璇玑便牵着青牛,踩过千步飞桥。
漫步而行。
天上,也有山风。
山风穿林而过。
松涛翻涌,自有草木清芳。
草木清芳,伴着一排仙鹤,飞过云霭,扑面而来。
山风拂起她散落在肩的发丝,道袍两袖随风轻扬,一步步踏过白玉阶,直走到大殿——
天宪殿前。
她已有了决断。
凭此身微存,自请再往揽月楼。
璇玑敛衽躬身,怀抱拂尘,对着殿门深深一礼。
声音清宁平和,穿破风铃声,稳稳落进殿内。
“无事峰璇玑,求见掌教真人。”
……
福祸相依。
大师姐正在给二师兄涂药。
二师兄青一块紫一块。
他还算好的。
四师兄比较惨。
最后被抛尸在天柱峰山里了。
天色已泛白。
谓玄门众人闹腾一晚上,都累了。
我去给众人做早餐。
目前定的是等吃过早餐,睡一觉,下午醒了,楼心月再继续算账。
然后再回山。
锅里煮了两个鸡蛋。
早饭没人能噎下鸡蛋。这纯是给小师姐敷眼睛用的。她一边哭一边揉。眼睛肿的不像样子。
说起来,其实小师姐能噎下。
她能抻着脖子,耷拉着嘴角,将任何难吃的东西都噎下去。
不然当初二师姐第一次下厨房,也不能找小师姐试吃。
吃嘛嘛香。
情绪价值拉满!
敷完了,这俩鸡蛋给她吃!
“你不多留一阵?”
魏岚符也在。
一身紫色道袍,眉目疏朗。
今天早上我刚出来就看见他从另一侧偏殿迈过门槛,既然正好撞上,便将他拉过来,让他帮我做早餐。
“不了。谓玄门也有许多事情要做。嗳,你和溪宁定日子了么?”我一边捏馄饨一边问道
“没有。原本是看年后的,但是……”魏岚符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将手里的油条下了油锅,随后小声道,“太上长老和你说了么?”
“说什么?”
“雷泽洲仙门的事?”
“没有啊。我这蓬莱洲还一堆事呢,不太清楚雷泽。怎么,有什么大事么?”
魏岚符沉吟片刻道:“雷泽玄洲的魔障扩散。所有仙门都受了影响。揽月好像不行了。”
可能是近来经历事有些多。
先是静楼业火,后去弱水清淤,导致对于揽月楼不行了这种事没什么太大感触。
“然后呢?”
“哪还有什么然后?六楼!揽月楼不行了!你不觉得很可怕?”
我拍了拍魏岚符,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我和你说一件可怕的事。”
“你说!”
“我们蓬莱静楼早就不行了。”
魏岚符默默地看着我:“真的假的?你不是在抬杠吧!”
“我骗你做什么?”
魏岚符摇摇头:“唉,也不知道如今这世道怎么了。”
“对了,之前无牙来谓玄门不是说天机阁也插手雷泽的事了么。”
“哪呀!听他瞎说呢!一个小破蜕尘,区区剑修,知道个毛啊!”
“人家刚刚新婚燕尔,你这么说是不是太伤他了?”
魏岚符强忍着没有接下面一句话,转而道:“本来九月的时候,我们天机阁是过去帮忙,但毕竟雷泽洲是玉清派的势力范围,我们不好插手,只帮忙推演逃离的江城余孽。结果……”
魏岚符微微一顿,才道:“玉清派勒令我们离开雷泽玄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