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屋子。
破旧的院子。
院子里一无所有。
只有一地积雪。
万福城腊月开头连下三天雪，这院子里的雪便已能没过脚踝。
院子里本有一棵老梅树，看着好像已经死了。
死了许久。
好在这个院子里还有阳光。
明媚的阳光让这一片积雪金灿灿的。
而屋子并不比院子好多少。
屋子比院子还要糟糕一些。
没有积雪。
只有阳光。
阳光从破烂的窗户，不知哪里去的破门里倒灌进来，洒了一地。
这屋子已经好久没人住了。
也根本没人维护。
屋子里只有两把椅子，还是他提前买的。
四四方方，家徒四壁。
墙皮斑驳。
空无一物。
只有孟尘捧着茶盏美滋滋的。
他环顾这个破屋子，不由感慨起来。
感慨的不是破。
而是他这样的人，居然能堂而皇之的在这里生活！
他住的地方，是这个四进大院的后院。
这四进大院从前到后足足百丈有余。占着万福城最好的地段。横跨新老城区。
这后门是老街。
可正门大门对的是一条长街，长街不远便是万福城的商业街。
别看它破，这院子占着这么个地儿，价格自然昂贵——数字是他孟尘这辈子没办法想象的。
哪怕他已乘霄，那也是想都不敢想的。
这大院据说打建成之后，就没人住过，闲置了好多年，里面的假山假水也都已凋敝。
院主人的名字，在万福城房地产登记中心查到，是望海楼前掌门，叫木荣。
情报上说，这掌门因为得罪了天机阁，日日忧虑，三年前仙逝了。
这院子空在这里这么多年一直挂的可出租，可交易。
一直没动静。
毕竟这院子价格实在太贵，前两年，最高峰时这套院子价格都要有四五亿灵石，如今腰斩还要卖两亿。这种东西就属于有价无市。
一般商贾想都不用想。而大商户也要考虑考虑。
至于修士……修士其实一般挺缺灵石的。
修士想要兴风布雨，腾云驾雾，离不开灵力。
灵力一则从天地之中汲取，日日打坐吐纳，采集天地灵力蕴于腹中，待用时再释放出来。
人力有时穷。
平日与人打交道，动动手段，总有灵力不够，急用灵力的时候，这就需要灵石补充。
再则修炼也需要灵力。
修炼一修筋骨体格，让灵力贯通奇经八脉，用灵力冲关破窍——说人话，就是要让筋脉强度够！
就拿水灵根修士来讲。
同样是蜕尘，同样是八品，面对绝境开始拼命！
有的人经脉强度高，一口气能把体内灵力全倒出来；你经脉强度不够，吐灵力跟前列腺发炎一样，滴滴答答，稀稀拉拉……
人家顷刻之间，洪水倒灌；你还在那里修水龙头呢……
这是输出效率有不同。
修炼二修气海。还是拼命，大家经脉强度一样，人家体内灵力多，顷刻之间，洪水倒灌！你那刚滋出来一杆水柱，就得充水费，那能一样么！
这才是同样境界，同样品级的修士，能力不同的原因。
而这经脉，气海的蕴养可都需要外界灵力供应。
不能用自己体内的灵力循环周天——你见过谁家增肌壮骨，是啃自己身上的肉增肌，啃自己身上的骨头补钙的？
修士通常不会有闲钱。
八荒芸芸众生，都要为了灵石奔波劳碌。
所以，不止普通人愁房子，修士也愁。
诸多散修，为了一套大城里的房子要搭进去半辈子。
这四进的大院子，想都别想。
像那些背靠大宗，受宗门供奉的大修士，也不会轻易下山，都在山门里住。
再厉害点儿的，就给自己整一个洞天福地。
芥子空间——也贵。
需要日常保养。
但也比凡尘俗世里的豪宅靠谱。
至少这芥子空间能带着走。
豪宅属于不动产。
买的是它的社交属性，买的是它的稀缺性，是一种身份，一种老钱的感觉——说人话，就是又贵又没用，妥妥的奢侈品。
对普通人是奢侈品。
对修士而言也是奢侈品。
所以这套院子挂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交易。
甚至连出租都没人租。
太大了。
没这么多人。
宅院太大，若是人不够，则不聚气。
不聚气就容易生事。
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太贵。
直到前几天这院子里出了事儿。
据说是主院里突然出现一根通天大雪柱！
偏偏赶上天机阁办喜事儿，这么一根通天大雪柱，都不说危险性，就立在这万福城里，不知道的以为是找茬闹事儿，对天机阁挑衅呢。
把交易中心的人吓坏了。
万福城城主也懵了。
连夜过来处理。
据说今天要去天机阁参加第二天的喜宴，顺便汇报这根通天大雪柱的情况，生怕因为这根大雪柱子惹来天机阁责问。
这租赁价格，也突然变低了。
基本上属于不要钱，白送一年。
组织便把这院子租了下来交给孟尘。
陈大人也有考量。
这时候租下来，算是替这万福城城主背了个锅，顺着这根线，能与城主结交，再拓展人脉，比较稳妥。
八荒万国。
有皇帝，有城主。
这种掌握世俗权力的人物，身份相同，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皇帝与皇帝不同。
城主与城主不同。
东周的君主，能被太上剑宗奉为上宾，能去玉虚宫做客，能入西阁，进太清。
而其余君主，却只是仙门豢养的看家犬；
有的城主能请动通天彻地一方仙尊。
有的城主却只能逢迎蜕尘散修。
你永远不知道大城大国的领导人背后倚着哪座山。
万福城的城主绝对不是小人物。
就凭他这婚礼第二天被邀请上天机阁就可见一斑。
所以，哪怕孟尘如今已然乘霄，面对万福城的城主也要客气三分。
起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院子还没打理。
不过……
神清气爽。
以后，这个院子就是他的了！
以后，他的人生也有起色了！
两百年个中辛酸，只他一个人清楚！
在组织里混了这么多年都没个人样，“藏锋”这一派，天天研究搞恐怖袭击……
袭击这个，攻击那个，造成恐慌，动摇民生。
但这事儿现在越来越难干。
各个大国大城，背后的仙门为了自家舆论影响，生怕出一点儿事儿，治安问题盯得特别紧。
而边陲小城出事儿又激不起浪花。
效果很差。
效果差，活动经费就少；活动经费少，效果就更差……
孟尘觉得自己跟“藏锋”干了这么上百年，都不及在这“镇纸”的几个月快活！
如今更是被陈大人委以重任，主持福海一地的活动，陈大人的知遇之恩，他孟尘这辈子都还不完！
看着满院积雪，有点紧张，有点儿激动——人生这就出头了！
孟尘深吸一口气。
伸了抻懒腰！
既然把整个福海委托给他，那他就要好好干！
干什么呢？
无非是通过思潮，和平演化。
不过。
许多事，努力是拼不过天赋的。
到现在孟尘都没明白。
雷泽洲他们组织布局多少年，一点点演化玉清派，直到江城事发，才有起色。
可这蓬莱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乱起来了？
本来蓬莱洲在组织那里的排序十分靠后，如今突然优先级提的特别靠前，已经往那边派人了。
他也不能落后。
所以，他打算先组织人力，把院子收拾收拾！
然后，把老婆孩子全接过来！
这回，他那三个孩子不会瞧不起他了！
……
云天之上。
楼心月背负双手，手里还提溜着沈鸢——跟提包袱似的——立在云头，垂视着自己的宅院。宅院里突然多出来的男人。
“就是这个人，说有办法对付我？”
姜凝鬼头鬼脑的站在二师姐背后，踮着脚尖，伸出食指，从楼心月的肩头探出来：“没错，就是这人是其中之一！”
作为一点儿也不涉险，让人感到特别省心的师妹，楼心月对姜凝很满意。
我也很满意！
自家人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楼心月：“另一个呢？”
二师兄同样背着双手，手里提溜着四师兄偏头往城东一看，高深莫测道：“这是个普通人，因果太淡，看不出来。”
楼心月：“……”
楼心月偏过头看着二师兄：“那你在这里装什么高手？！还学我背着手！手里也提个人？！你也配？！飞凫！”
大师姐正在楼心月身后逗小师姐，哄她睁眼呢。
此时被突然点名，不由抬起眸子笑问道：“在呢，怎么了心月，需要我么？”
楼心月：“……”
二师姐被大师姐这天然的模样顶了一下，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
作为二师姐得肱股之臣，我必须分忧解难。
“大师姐，二师姐想让你帮她找到那个普通人。”
大师姐眨了眨眼，笑道：“心月都找不到，我怎么可能找到？普通人又不是修士。因果太淡，造化太浅，不负气运，又无灵力……怎么找？”
我突然想到一个法子。
因为小师姐也想到了一个法子。
沈鸢在二师姐背后，岔开两条大长腿坐在云上——她自己觉得自己老可爱了，她觉得四师兄老恶心了。因为四师兄也学她——一边张嘴等小萤投喂零食一边道：“牵条大黄狗，过去闻一闻！当初他们天机阁就这么古法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