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被公子训斥以后,这寻石四组到今日已发展到了八组。
人不算多。
发展的也不快。
但底子都干净,本事也不错。
案头的梨花香已燃到了尾端,细白的香灰落了浅浅一截。
屋里余烟绕着案上堆得齐肩高的案牍,轻轻拂过红儿垂落的袖口。
她不是仙家。
但为了工作需要也了解了许多修炼上的事。甚至为了更确切掌握每个人的信息,她还特意与第五非聊过。
诸如是不是乘霄要比蜕尘好,蜕尘要比筑基好。
第五非的意思是还是要看人。
“……曾经我也以为这修仙一途,境界与境界之间便是天差地别。但其实差距未必有我想的那么大。至少从我们杀人这一点来看,凡人能杀人,仙人能杀人。若只是为了杀人……虽说我第五非不才,不过蜕尘而已,但若论杀人,一般乘霄未必比的过我。一般乘霄也未必能逃得出我的刀。”
“……什么人,什么用,大抵还是要看姑娘做什么。一块玄铁,比之一块包钢,玄铁做了剑,包钢做了斧,一起劈柴砍木,这玄铁剑远比不上斧头趁手。假若给我一本九章术数来算题,又或让我撰写文章,恐怕我还比不上坐在私塾里的稚童。至少,红儿姑娘在我眼中,莫说我这帮兄弟,就是我第五非也是倍感钦佩。所以还是要看姑娘做什么。”
放下狼毫细笔,指尖先轻轻揉了揉发酸发胀的肩颈,跟着直起了久坐僵住的身子,在堆满账册、名册与公文的案前,轻轻抻了个懒腰。
她动作放得轻缓柔和,生怕碰到了案边摞得方方正正的核验定本,藕荷色的褙子随着动作扯出一点柔和的褶皱。
活动了一下攥笔太久的手指,抬手把颊边垂落的那几缕碎发,轻轻别回了耳后,露出线条柔和流畅的下颌。
“……我也想过,修仙为了什么。有人求寿数,有人求权势,有人求财富。只是如今这八荒,修仙的人似乎只是比不修仙的多了一两百岁的寿数。可若这一生睁眼也是奔波,闭眼也不得安寝,那就是多活这一两百岁又能如何呢?可当真求寿之人,又怎会满足于这三五百载的寿数?求而不得要比无所求痛苦。姑娘的问题,我给不出答案,但我知道姑娘招人,切忌不可全看修为。”
那修为高有什么用呢?
红儿以前不敢想。
她只是个普通人。
误打误撞,被拐到蓬莱,卖入章台柳巷,清白尽毁。
如何敢想仙人之事?
但如今不同。
她有事要做。
要给公子做事。
公子是仙人,是云中人,她不是仙人,她只是一个……
所以,想要做事,想要给公子做事,便只能多想。
至少自己脑子还算好用。
何况,
她如今掌握了足够多的资源,见了许多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人。
她也识得修仙的门路。
都在天上飞,有的是蜕尘,有的是乘霄,有的是羽化。
“……红儿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好啦,别叫我恩公了,叫我小萤就是。这贺来城还要多谢你豪掷万金,从中州买来的物资,不然我也压不住物价……小师叔不会怪你的。他若知道此事,开心还来不及呢。喏,这是你申请的牌照。”
“……嗯?修炼?修为高有什么用啊……我如果说没什么用你会不会笑我?修为高可以不用吃饭,可以不用睡觉,可以省打出租剑的钱。不和你开玩笑了。”
“……大抵是,修为越高,处理问题的方法越多一些。修为与读书识字也没什么差别。学的越多,懂的越多,解决问题的方法同样也会更多。若非说修炼二字,终究是修身修心。修得身心,而后修人。”
深深吸了口气。
楚仙子是好人。
希望好人有好报,保她今生安康无忧。
世事难料。
她已有许多事敢想,她又有一件事,却是想也不敢想。
走到铜镜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乌发低低挽成圆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天生带艳的眉眼熬出了淡淡的青影,眉眼间全是伏案日久的倦色。
红儿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唇瓣。
唇瓣也都褪了色。
她近来其实不太敢看自己。
一是日日忙碌有些憔悴;二是她愈发厌弃自己……
果然。
人就是不能太闲。
一旦闲下来,便会生出太多烦恼。
“咚咚咚”。
房门忽然被敲响。
“进。”
一个丫鬟端着午餐走了进来。
“姑娘,今日是厨房按着您往日的口味,备了清炖松茸鸡汤、两碟清口素炒时蔬,还有一碟软糯的山药糕,都在食盒里温着。”
“好。”
“姑娘,仙仙老板刚刚来了消息,问姑娘身体。”
红儿重新回到案台后面,柔声道:“一切安好。”
“是。”
卫九。
卫九是她第一批第一个入职的。
修为不高,刚筑基。
她听说筑基上蜕尘只需要灵石。
所以,她组建的寻石里便没有筑基。
她不缺灵石。
她缺人。
各种各样的人。
卫九原是福海仙洲十怀乡的村民。年初没了活计,趁着贺来风华赏,想来蓬莱撞撞运气。运气不知算是好还是不好,风华赏期间,买了张藏宝图,误入太古林,九死一生被公子所救。
然后便进了玲珑阁。
最开始便是过来保她周全的。
后来成立寻石,卫九便又加入寻石。
卫九他天生爱唠嗑,爱交朋友,喜欢闲打听,入了寻石,干起活来得心应手。
上次回来述职,还很开心和她说,他境界又进一步。
能担的事更多了。
他开心。
她也开心。
寻石的人能担更多事,她便可以担更多事。
譬如,蓬莱施粥;譬如,狼山狼集。
红儿刚捡起筷子,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忽悠”一下,就像是有地龙翻身,晃了她的身子。
下一刻赶忙撑住身子。
还好。
没有打翻饭菜。
说起来也是巧,她老家距离狼山不远的。
上次公子让她调查狼集之后,后续还有些消息,诸如谓玄门给狼山改了名字,叫“狼居胥山”。
不过当地另有一个说法。
说这狼山上没有了狼,也没有了狼人,便没有禽兽,所以叫“良”。
良山。
良山上更有三门执法,扼守要道。
又如,听说那些刀具来自刀王府,镇岳真君在追查这些刀。
她也想帮忙,暗中遣了一些人。
这些人中便有卫九。
为什么要提卫九?
……
一把刀。
黑色的刀。
刀很长,刀鞘漆黑如墨。
卫九其实不太用武器。
他不善打斗。
作为一个散修,也没什么神通妙法。他的灵根也不好,四灵根。
五行缺土。
不够沉稳。
所以,法术学的杂而不精。
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什么风刃,什么冰墙,什么火球……
和街头把式似的。
更别说刀了。
何况这刀很扎眼。
和那个车夫一样。
不太适合自己现在的工作。
为什么会和车夫一样?
因为同属一个组织——
更夫。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会唠嗑,莫名其妙帮着姑娘打探消息,结果被人拉入伙了。
更夫者,打更报时。
改换日月,重定更漏。
说的好听,什么在黑夜里撬动天下变局……
结果现在还欠他薪水呢!
被拉入更夫藏锋组一个半月,说好每月五千灵石基础薪资,然后什么按功劳分配奖金。
可是他连五千灵石都没看见!
红儿姑娘一个月给他可是五万灵石,甚至都没算他修炼所需!
就这!
他那个便宜组长还使唤他,说万福城新来了个“镇纸”的长官,让他过来。
卫九本来不爱动地方。
毕竟姑娘事大。
何况,两个月前,仙尊可是亲自给姑娘撑腰,清理门户,他卫九可不敢拿自己的人头玩。
在卫九看来,这什么更夫啊,藏锋啊,加一起都没有沈剑主的剑宽,没有王仙尊的龙大!
扔太古林里都出不来的主!
还天天白日做梦,改朝换代……
结果,巧了。
今天上午姑娘让他来万福城。
这两项并一项,他便过来了。
入了万福城,往玄武大街走。
忽然眼前一白。
远处一行白衣,成群结队迎面而来,当先一个少女,手里牵着两条大黄狗,挺胸道:“你们信我!狗鼻子老灵了!大黄狗可比老二有用!”
“这话我可不爱听!”
“那怎样!都给你叼出来一只茶盏,你都找不到人!”
“那心月不也找不到么!”
卫九:“……”
卫九赶忙低下头,让开道路。
当先的人是沈剑主。
看起来,她的眼睛已经好了,又好像没全好。
很肿。
不过。
好人有好报,看见沈剑主如此活泼,那便是好事。
他不能打招呼。
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
他这工作,自己越普通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然后,就听仙尊清朗的声音道:“你放什么厥词!陛下能观日月,见九幽!你懂不懂什么叫‘上智不处下事,大贤不为小务’,知不知道什么是‘君子仕则不稼,田则不渔’?!什么事都要陛下亲力亲为,要你有什么用!”
沈剑主扭头问道:“嗯?随安,你在说什么啊,我没太听懂。”
然后……
一个极美的女子,背负双手,同样清朗的声音,淡淡道。
“简而言之,就是说我楼某人太牛……唔唔唔?”
“陛下,陛下,我们不说脏话!”
吵吵闹闹。
一行人从他身前走了过去。
卫九忽然笑了。
在心里默默问了安。
沈剑主安。
仙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