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河汉感受到了压力。
天上的。
车里的。
灵石又快用完了。
而手里铜镜的震动愈发剧烈,几乎抓不住。
他对灵石失去了感觉。
他对自己的手臂也失去了感觉。
他还是老了。
六十有四,当然是老人。
可他不甘心。
陈河汉从来自视甚高。
自少年时,便瞧不起这天下人。
凡人也好,仙人也罢。
凡人不如他,仙人也不如他。
比起凡人,他更瞧不起仙人。
言称数百岁,处事却若无脑稚童。
动辄打杀。
车外便是。
传送阵前便是。
玉清如何,上清如何?
倘若二十,终归算他年少轻狂。
可那个明远……
陈河汉冷笑一声。
他坐在牛车里。
他也没有掀帘子。
但他知道那个明远。
空有修为,不学无术,惫懒泼皮一个。
摇身一变,披了一身玉清的道袍便算了,居然腰间还挂了紫玉!
呵。
这种人,居然能活数百年,未来还有数百年。
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
这人还是他运作进的玉清派。
他又听见明远的声音。
“……呵呵,这位师妹倒是有几分脾气,生气也好看,怎么,想好没有?同属三玄,我不会为难你这几个师兄的,我也不会为难你。叫我一声好哥哥,不过分吧?”
随后,听见一声脆响,一声哀嚎。
然后,是女子惊呼的声音。
“金川。”陈河汉将仅有的两个乾坤袋一并打开。
“大人。”
“闹出人命了么。”
“没有。明远折断了一个上清弟子的手臂。”
陈河汉便不做声。
蠢货。
众目睽睽之下,若闹出人命,上清不会善罢甘休。眼下雷泽洲已然成事,不宜节外生枝。
因为不想节外生枝,所以陈河汉在排队,陈河汉在容忍。
容忍这群所谓的“仙人”拦路。
仙人。
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为仙人?
玉虚宫的掌教不算,缺无一不算、无为剑主也不算。
归墟?
归墟又如何?
陈河汉把玩着手里的铜镜,冷笑一声。
归墟不也要假于外物,屏蔽天机?
至于搅扰更夫数百年大计的楼心月……
呵。
她连人都不算,又算什么仙人?
外面又起了打斗声。
金石交击,雷声滚滚。
陈河汉更加烦躁。
还是老了。
从前,他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
可如今因为这天机窥伺,让他焦躁不安。
他已有些坐不住。
说起来,他和其父不同。
他爹有执念,只奉周王室。
也是运气好,大周覆灭,西周议礼崩解,居然还能找到姬姓后人。
八荒有很多人姓姬。
但属于王室直系血脉,只有一枝。
陈三龙那个扶不起的蠢货死了,便只剩一个。
他爹见过那人。
如今已过百岁,还时时念叨这昔年往事——因为他锐意改革,导致后周覆灭,致使皇子流落街头,露宿荒野。
他老了。
他爹更老。
老的只能辗转病榻。
浑浑噩噩,神智不清,
所以,他爹的记忆出现了一点点偏差。
在他爹的记忆里,是一直陪着当年那个体弱多病的小皇子,直到小皇子姬肃病死于破庙……
可事实是,他们这帮人,见那位小皇子时日无多,便弃于庙中,另寻私生子姬泷,以为社稷主。
为什么他知道?
因为是他在场。
呵。
姬泷。
一个婢生子,也配称呼社稷主?
所行之事,也是草莽,登不得台面。
令其扎根狼山,结果……
无所谓了。
人已经死了。
死的也符合他婢生子的身份。
车外神通激荡,雷法符箓交相爆炸!激起的气浪,猛地冲向牛车,让车厢微微一晃。
陈河汉更烦闷了。
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心中默诵经文,以求心静。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说来好笑。
他陈河汉与三玄走动,与玉虚宫走动,却是信佛的。
佛家有轮回。
轮回转世,来生终究要换一副好皮囊!
陈河汉一直想去见见那位“羽化上仙。”
十年羽化。
得紫霄神雷。
羽化登仙,天成异象。
不知哪里传来的,说是闹出的动静越大,仙人越强。
小皇子羽化成仙之时,他五十七,在司隶。
亲眼目睹八荒诸天连滚十日狂雷!
世人惶惶不安,四下奔走以为是末日。
以往有修士羽化异象,从来都无人干涉。
天意如此,成此异象,怎敢逆天行事?
一时不察,招惹因果,减损气运,得不偿失。
可小皇子的异象太过剧烈,有许多门派为保境安民都出手破法。
他当时在司隶。
亲眼见太上剑宗,无为剑主破雷。
后来听说玉虚宫、云天自在宗、悬山宗皆出手破雷。
有成功的,也有没成功的。
听说五阁烟雨阁出手,便无功而返回。
三玄门没有出手。
玉清、太清、上清,三家自诩道门正统,与玉虚宫比肩,可面对煌煌神雷,却是无动于衷。
陈河汉很清楚为什么。
一气化三清。
分做三家,又争斗数千年。
修内丹也好、修阴阳也罢、手持天宪,代天巡狩无论怎么说,也终究离不开道门正法——雷法。
陈河汉有幸与玉清掌教相交,平生虽信佛教,但对道家也有涉猎。
道家常见雷法,为三十六小雷法。诸如掌心雷、啸命风雷……
其上为源自三玄的各道家分支门派所奉雷法。如清微雷法、神霄雷法……
再其上为三玄宗门所持,为五雷正法:天雷、地雷、水雷、龙雷、杜令雷。
五雷正法之上,便是如今三家玄门掌教所持,三道祖炁神雷——玉枢神雷、神霄雷、大洞雷。
玉清掌教有玉枢神雷、神霄雷两道雷法;
上清掌教有一道大洞雷;
太清掌教有玉枢神雷。
皆为雷法,引动不同。
凭内丹,凭符箓,凭令箭终归能有道家雷法。
只是这三道祖炁神雷之上,还有三道本源神雷——曰九霄神雷、曰都天神雷、曰紫霄神雷!
三家玄门争道统,斗了上千年三道本源神雷却是全丢了。
上清派凭千年前的符宝,引动九霄神雷。
用一张,少一张。
原本玉清尚有一道“都天神雷”。
阴差阳错,上代掌教身死道消,没来得及留下传承,这都天神雷便也失传。
如今紫霄神雷现世,三家都有意动。
有一阵,陈河汉得到消息,三家玄门想请小皇子“赠予”这道紫霄神雷。
只不过当时谓玄门已成气候,青云子与他们家老二步入神游,何尔蒙突飞猛进,一年一境,所以做了些准备。
做着做着……
谓玄门冒出来一个楼心月,三家这才就此打住。
这些事,都是他陈河汉道听途说而来的。
毕竟,他做的事,需要听许多消息。
他爹想复国。
这也不仅仅是他爹的想法。
这更夫之中许多人都是这个想法,甚至高层也是如此。
大家各有所求,却是殊途同归。
无非是如今东周定的规矩,大家没有好处。
他陈河汉不同。
他想让大周降世。
让那个凡人为天子,号令诸天修士的王朝重现于世!
他。
不喜欢修士。
这也并不只是他的想法。
既然东周定礼,便毁了他的礼。
若非扇底风出现,如今也并不仅仅一个江城,也不会只有一个玉清。
哪里都能撞见他们家的小道记者,狗仔团队!一个不好,买的消息,还是他们家乱考据!
污染信息源!
这些搞自媒体的,实在可恶!
“大人。”金川忽然开口。
“说。”
“上清弟子要撑不住了。”
“能走了?”
“我们可能没办法走了。”
“什么意思。”
“明远在闹事。”
陈河汉看了眼手里的铜镜。
铜镜震得更加剧烈。
他坚持不住了。
他已老了。
已没有力气。
灵石也不够了。
最后一袋也已用干净。
最关键的是——
铜镜裂了。
陈河汉:“……”
他不得已双手压在上面。
这窥视他的人,究竟是谁呢!?
玉虚宫?
楼心月?
“金川。”
陈三玄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佩,抛出车外。
“给那个蠢材看了。速速离开此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