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沧浪河汉清。
北斗错落长庚明。
山门殿。
山门殿前白狮子。
陆吾坐立在地上。
大眼瞪小眼。
我看着它。
它看着我。
我执礼。
它鞠躬。
陆吾很大。
山门殿不够大。
“要不要把山门殿给你扩大一些?”
陆吾在装傻。
装听不懂。
瞪着好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又执礼。
它又鞠躬。
疏星点点,明月辉辉。
谓玄门的薄雾寒烟,从广场里涌出,被风卷着,穿过山门殿。
薄雾寒烟,溢起清霜,折射着天上的月华,让山门殿内星星点点,错落光子,仿佛徜徉在星河之间。
“我是觉得,山门殿太小了,屋顶太矮,太压抑,会影响心理健康。心理不健康,不利于发育!陆吾祖师还在长身体,应该住大一点的房子!”
陆吾祖师的脑袋在画圈。
不是点头,不是摇头,可能是在舞狮。
它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它既舍不得这山门殿,又渴望大房子。
“要不,我看看腾出一个院子?你住院子里?”
陆吾祖师摇了摇头。
没办法。
我们家大猫守规矩。
一天看大门,一辈子看大门!
真想知道当初弗盈祖师是怎么调教的。
身后忽有风声。
风声轻。
从高空而下,径自落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也不必回头。
来人是第五非。
一步天涯。
我先回了山。
先回山,平复一下心情。
总不能让师父师兄,师姐师妹,徒弟师侄,在这么个玩闹的日子,欢喜的日子,见我沉着脸。
我也知道,自己沉着脸很凶,不好看,煞风景。
会影响别人心情。
“仙尊……”
“嗯。”
背着手,看着陆吾祖师。
为什么要看陆吾?
大概是我们家陆吾憨憨的。
不开心的时候,看看憨货,会很开心!
陆吾:“……”
当然,山上谁最憨?
小师姐最憨!
哭也好,闹也好,看见小师姐就想笑!
可我现在不能看小师姐。
因为我很凶。
会吓到小师姐。
毁了小师姐的心情。
小师姐现在的心情应该超级棒!因为楚狂人为了游玩体验,答应沈鸢借给姜凝全新的卡组!
至于大师姐——大师姐是买卡了。
但买的都是我们山上的人。
什么四大美男啊,什么没头脑不高兴啊,什么小青柠啊……
没有师父。
二师姐没打算给师父出卡。
用沈鸢的话来讲——全是废物,没一个能用的。
我离开前,沈鸢正在为她的口不择言支付一脑袋的代价。
第五非在我身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仙尊……属下,属下该死。”
“你不是我的属下。我与靳掌门介绍你时,已说了。是友人。方才是我没控制好情绪,说话重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仙尊说的哪里话,我第五非……”
我抬起了手,止住第五非的话。
“一会儿晚宴,好好吃饭,好好喝酒。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是。”
我看着陆吾。
知道陆吾为什么显得憨了!
陆吾的眼睛超级大!
还有大睫毛!
眼睫毛超级长!超级翘!
哈哈!
看着像化过妆诶!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想的不要想。”
“明白……”
收回目光。
微微偏过头——不想看第五非,我怕自己又会发火;也不想让第五非看见我,我怕自己吓到人。
“喝两坛子酒,忘掉这一切。”
“仙尊,你呢?”
“我等会儿进去。”
“是。”
等第五非离开。
山门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安静的山门殿能听见远处食堂方向传来的嘻嘻哈哈的笑声。
“祖师,我走了。”
大白猫终于舒舒服服的长大了嘴巴,垂下血红的大舌头,前爪前伸,下腰撅大腚,舒舒服服的抻了一个懒腰,又舒舒服服的把大脑袋搭着前爪上,阖上了眼睛。
行过山门殿,上了石拱桥,桥下少了一条腿的大王乌贼又在吃同事……
这是我第二次抓到它了!
它吃的是姜凝的钓的那条超大的鱼!
我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哎呀,好像是姜凝钓的大鱼咬着乌贼爪不松口。
四只傻鹤在旁边白鹤亮翅,双方鼓劲儿。
“丹顶红。你翅膀怎么少了根毛?”
丹顶红。
丹顶红的翅膀少了一块,感觉是打架的时候被弄坏了。
丹顶红没理我。
因为丹顶红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丹顶红”,它认为自己是“丹顶超级红”!
就像丹顶不那么红也认为自己叫“丹顶超级红”一样!
最过分的是丹顶不红!
它同样认为自己丹顶超级红!
这就导致我每次只有喊“丹顶超级红”的时候,才会有大鹤理我——四只大鹤一起理我。
没救了。
打开乾坤袋,从里面抓一把给二师姐备的点心,扔进灵河里。
这些点心二师姐是不会再吃的。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二师姐爱吃的零嘴,赏味期都很短。
通常是早上出炉,如果傍晚没吃,第二天拿给她,她一口不动——除非骗她,说是早上买的。
嗯。
我家皎皎只是矫情。
并不是像沈鸢那样,真有一只狗鼻子,一条好舌头。
下了虹桥,淌过汉白玉广场席地的薄雾。
对拢大袖,踩上青石小径。
我觉得圆领袍很好看。
二师姐觉得我穿什么都好看。
小师姐是傻的,我说好看,她就说好看。
除了我们仨。
外加另外水果仨人组。
我的圆领袍,得到了山上所有男士的差评——他们居然说我是装货!
差评如潮!
不被人妒是庸才。
他们都嫉妒我。
要是二师姐给他们人手一套,就该说圆领袍这也好,那也好了。
总之。
我本想用这身袍服压下我的仙姿玉貌,给老二啊、老三啊、老四啊一个表现的机会。让他们不用总在我惊为天人的颜值阴影下,郁郁寡欢。
可他们不懂我的苦心。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以全盛姿态来参加晚宴了!
刚换完谓玄门的白衣。
陆吾传讯——“归一剑派东方寻求见掌门真人。”
款步走在竹林。
竹叶筛落月光。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
皎皎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我走一步,她走一步。
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垂着大袖,款步而行。
我故意使坏,往旁边迈了一步,一个急刹。
她没来得及停下,眼瞅要撞上我,忽而脚下生风。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曳着一身山雪裙袂,飘摇一转,转到我面前。
虽然她马步扎得比我时间长,下盘比我稳,但我下意识的伸出双手,怕她摔倒。
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师姐。
师姐也憨。
特别憨!
楼心月:“……”
她没有表情。
因为她好无奈啊!
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你会翻白眼了!”
楼心月又翻了一个。
刚刚是从左边翻到右边,这回是从右边翻到左边。
然后……
就跟个雨刷器似的“咔咔”来回晃荡她的眼珠子。
太憨了。
情不自禁,双手捧住这张娇憨的脸蛋。
清冷出尘,弹软滑腻——掐了掐。
楼心月:“!!!”
我:“真可爱!”
云散月明谁点缀?
天容海色本澄清。
所有的不开心,所有的沉郁愤懑,顷刻间烟消云散。
只是想笑。
也的确在笑。
师姐的桃花眼里,有个小人,小人咧着嘴,笑的同样很憨。
楼心月眯起了眼睛。
张开嘴,偏过脸,轻轻咬了一下我的拇指。
“痛。”
“痛还不松手?”
“爱不释手。”
“那我就咬定不松口!”
楼心月继续轻轻咬着我的拇指。用我的指甲盖磨着她的虎牙。
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没来由的,好像被一股清辉包裹住了全身,浑身暖洋洋,像泡温泉。
“师姐,我能问问,你之前为什么不开心么?”
“师弟,我能问问,你刚刚为什么不开心么。”
“嗯……让我想想。”
笑着。
笑着看皎皎。
气消了。
一切好像都不那么重要。
为什么生气也不重要了。
“我刚刚是气第五非不和我说,自作主张被离火那个疯子骗走,毁了心境。”
楼心月也伸出双手,开始捏我的脸。
“我还以为,我的小师弟是因为离火不辞而别,又叫了第五非出去,你吃醋了呢。”
“不要乱讲哦!乱讲小心我咬你!”
“威胁我?那我可用力咬了。”又开始用我的拇指磨她的虎牙,“她人呢。”
“鬼知道!疯女人!自己疯不够,还要害第五非!明明今天这么开心,大家欢欢喜喜,她却非要这种时候搞这种鬼事情!做什么都不说!?怎么,一死了之?!感动自己?!”
突然又起了火气。
越说越气。
“离火胡作非为不打招呼,第五非也跟着胡闹!我是听他说自己近来感到平静惬意,想着他隐然悟道,特意请上山的!结果那个疯女人把他拉下去了!她以为自己是谁?!出那个馊主意!坏第五非心境!明明都要乘霄了,还跟着乱来!离火!我看她有多火!天寒地冻,光着个膀子,怎么不冻死她!!!”
楼心月漠无表情的揉着我的脸。
等我平抚心情后。
缓缓开口。
“光着个膀子?你看了?”
“首先,师姐,你是知道我的。我的人品你值得信赖!非礼勿视,我肯定没看!其次,她趴着!”
“哟!听着你好像还挺遗憾!有这好事儿你不看?!有便宜不占?”
“谁要占一个疯子的便宜?!疯子!”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一会儿吃饭。生气对身体不好。”楼心月放下我的一只脸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随后又掐了回来——我猜,可能是因为我双手依旧掐着她的脸,所以,师姐不吃亏,也要掐着我的脸。
“山下不比昊峰。如今腊月,她带冬衣了么。”师姐也捏着我的脸问道。
“……”
我深吸一口气。
“忘了。一会儿让……修明大师回来了么?”
“回来了。今天心想事成庙作法事,他领着阮一下山了。这回上山,金刚主持和小柱一起回来的。”
“嗯。我让修明大师去送吧。”
“我以为,咱们的王大情圣会自己去呢。天涯一步,快来快往的。”
“你好酸啊。”稍稍用力捏了一下楼心月的脸蛋。
楼心月立刻还以颜色!
“师姐师姐!疼!脸疼!”
“你先收力!”
“收了收了!”
一点儿亏不吃的楼心月这才好不开心的也收了力,松开手指,用掌心给我揉脸蛋。
揉着揉着往中间一挤,嘴巴被挤出一个“8”字。
楼心月得意的哼哼了一声。
“她伤的重么。”
“沿着脊椎骨开的刀。不过第五非下手不重。歇个几天就好了。”
“那一会儿,再让修明分一份晚宴,一并送下去吧。反正和尚不吃肉。”
“好了,该师姐你说了。大师姐究竟说我什么坏话了?”
楼心月弯起了眼睛。
嘴角微微扬了扬。
不是很明显。
似乎是想笑。
想坏笑。
可是这细微的表情,转瞬即逝,就像我刚刚眼花了一样。
楼心月:“我什么时候说要告诉你了?”
我:“!!!”
我:“师姐,你怎么能有小秘密呢!”
楼心月一挑眉梢:“哦?小师弟,就没有秘密?别让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我:“那你等等……先让我自己检索一遍!”
我认真想了想。
我:“倒是有一件事没来得及说。师姐,山下有一群姑娘自发组织起来,到处借着维护我的名义从事不法活动!”
楼心月一怔:“这有必要和我说?我也有……”
楼心月的话戛然而止。
我:“……”
我捏了捏师姐的脸,靠近一步,近距离的看着她。
我:“师姐。”
楼心月吐出我的拇指,把脸转向一旁。
我稍稍用力,又将她的脸扳了过来。
我:“你把话说完。”
楼心月装傻充愣:“说什么。”
我:“你难道也有一堆管你叫……”
楼心月:“……”
楼心月瞪着眼睛道:“王随安,你的意思是,你的那帮女粉丝管你叫‘夫君’了是么?!”
我:“……”
我眯起了眼睛:“你为什么立刻就联想到了。”
楼心月:“……”
楼心月:“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彼此坦白,都不许发火。”
为了表示诚意,师姐率先松开手,双手覆着我的手背,纤长的手指顺势滑进我的指间。
彼此坦白了一个叫自己“夫君”、一个叫她“娘子”的粉丝团体。
听起来,叫师姐“娘子”的粉丝团,只是止步于口头,但是规模很大!没有组织,散布中州。
而叫我“夫君”的粉丝团,则用实际行动,展示惊人的战斗力!规模不大,只在蓬莱,有组织,有粉头子!
清风徐来。
两只手,手指纠缠在一起。
面对面。
牵着手。
晃着手。
我往前,她后退。
走在竹林小径。
师姐的手很软。
手指很长。
指节匀亭。
我之前就喜欢把玩师姐的手指。
楼心月又开始哼哼歌。
“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顶我想唱歌~”
我便跟着唱:“歌声飘给我妹妹听啊,听到我歌声她笑呵呵~”
楼心月看着我,牵着我的手,晃着我的手。
“继续唱。我不记得歌词。”
“哦——?!”
用力一扯,将师姐扯入怀中,探手揽起师姐修长的双腿,将她横抱而起。
师姐轻呼一声,身子便如一片轻云般落入我臂弯。
师姐很轻。
身子很柔软。
柔软的身子,抱在怀里更轻了。
师姐的胸脯贴着我的胸膛,隔着层层衣料,饱满与弹软透衣而出,合着体温,一起烘着我的胸膛。
雪白的裙子如飞湍瀑布,顺着小腿倾泻流淌。
最后层层叠叠,堆在一双纤巧的秀足上。
足背挂着潺潺水帘。
足尖挑起玲玲月色。
她微微仰起脸,下巴抵在我肩头,一双桃花眼半阖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没什么表情。
又好像有了表情。
慵懒的、满足的、清冷中带着娇憨的妩媚——像一只猫。
一只身上满是霜雪与竹叶、还有淡淡桃香的小猫。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然后,我便将师姐悠了起来。
“妹妹她不说话只看着我来笑啊!我知道她等我来抱一抱!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那个月亮它笑弯了腰!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我那妹妹呀上花轿!”
楼心月一声惊呼,双手勾住我的脖子。
一句唱完。
“你跳歌词了。”
“你不是不记得歌词?!”
“可我记得旋律。”
“是你记错了。就是这一句。”
楼心月的嘴角又微微一挑。
想要笑。
似笑非笑。
一双眼睛。
灿若星辰。
“那你要叫我姐姐。”
“不不不,你叫我哥哥。”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师姐,在我的臂弯里,开始有意无意的晃荡着小腿。
“继续唱。唱给我听。”
“师姐。”
“师弟。”
“我喜欢你。”
“我也是。”
……
“我不是,我没有。”
止血。
伤口不深也不大。
只是位置很凶险。
并且,刀尖好像碰到了脊椎骨。
从东方寻的角度看,有一道浅浅的刮痕。
他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毕竟他不是学医的。
其次就算懂略通医术,那也是鼓捣修士的。
奇经八脉。
白海华光。
但,本着生命是坚强的,师父是坚强的,不用麻药就敢让人往脊椎骨动刀子的狠人,东方寻并不认为这个小小的划痕会有什么影响。
退一万步讲。
就算有。
他也没辙。
何况。
师父现在还很精神——刚刚没敢和王随安发的火,在王随安那里憋得气,全泼在自己头上了。
苏情已经穿好了衣服,但还是趴在床上。
“你没告密,王随安怎么会过来?!”
“巧合。”
“哪有这种巧合?和你一起来?!”
“因为……我途经昊峰,被打劫了。”
苏情:“……”
苏情听到这个理由的一刹那,大脑皮层都舒展开来。
“途径昊峰,被打劫了。你去昊峰做什么?”
“是途径。我想去海上散散心。”
苏情:“……”
苏情:“继续编吧……”
苏情不想说太多。
虽然不想承认。
但她也的确算是手无缚鸡之力。
自家好徒儿,把她扔在这里,一个人去散心?!
苏情已经没了脾气,趴在床上,面对着墙壁,后脑勺冲着门口。
脸有些红。
有些烫。
明明穿好了衣服。
可就觉得身上有蚂蚁在爬。
心里十分的别扭。
所以趴在床上,抱着自己。
很奇怪。
她在乎礼教大防。
可她刚刚已全不在乎。
何况。
只是后背。
更何况,她不觉得刚才的茅草屋里有男人,也不觉得自己是女人。
不过是一个提供灵根,一个挖取灵根。
直到那双白靴出现……
苏情。
苏情觉得自己现在整个身子都很烫。
火辣辣的。
麻麻的。
心里愈发的别扭。
和自己闹别扭。
“……是这样的,徒儿不忍看师父鲜血淋漓的脆弱模样,也不想听见撕心裂肺的哀嚎,想去避一避……”
苏情撑起身子。
“谁撕心裂肺的哀嚎了?”
东方寻面无表情的站在茅草屋外:“是徒儿的想象。”
“你想象力很匮乏呀!”
“难道我要想师父一边被人用刀捅,一边唱大花轿?”
“大花轿?”苏情好费解啊,“我为什么要唱这个?!”
“嗯……刚好听见有人哼哼。”
苏情没好气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已经不想听这个听话徒儿的胡言乱语。
无非是他不忍自己受苦,又不愿违背师命,便去找了王随安。
坐起来。
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穿的太少了。
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
就在这时,茅屋外,金光一闪。
一个光头和尚,出现在茅草屋前。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