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黑色的刀。
黑色的刀横在红木台子上。
它的主人扯过高凳,沉默的坐在上面。
他的动作很缓慢,步子也蹒跚。
一举一动,还没喝酒,倒像是已喝多了酒。
就像他的面容那样。
虚弱又憔悴。
可他还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像深夜里的狼。
男人要了酒,小师姐这个不喜欢喝酒的人,也要了酒。
“给我来一百碗!”
果然是生长在虚假繁荣泡沫经济里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的酒客……
因为失去了工作,同时被娘子背叛,而在低语角落里无能为力,发泄怒火,撒泼打滚,开始发癫。
男人扭头看了眼沈鸢。
并没有说话。
沈鸢瞪了回去:“看什么看!出去单挑啊!这次我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剑!吓死你!你没有机会的!一丁点儿机会都没有!走啊!看我不碾死你!”
男人依旧没说话。
他越沉默,小师姐越生气!
“哇啊!你牛什么啊牛!好气啊啊啊!按着我!你们两个就这样按着我,一旦松手,我怕我会杀了他!”
嗯……
“你刚刚想松手了?”二师姐反剪着小师姐的一条胳膊扭头问我。
“没有啊!我以为是你想松手。”我同样反剪着小师姐的一条胳膊。
某种意义上讲,小师姐被我和二师姐一左一右,按在吧台上。一张小脸被吧台挤成了饼饼状,在那里撅着小嘴对金川发狠!
多少有点儿可怜。
主要还是没面子。
有人点酒。
劳尔斯·菲尔尘自然要去调酒。
弹沈鸢脑瓜崩这件事显然没有调酒对劳尔斯·菲尔尘有吸引力。
当事人不在,我也松了手,走到红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红儿,坐那边去。”
“是,公子。”红儿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用那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言辞,只是听话的下了高凳,默默地坐到二师姐身后。
一碗酒而已。
我则坐在红儿的位置上,比邻金川。
楼心月坐在我的旁边。
我俩主要是挡着点儿某个被气的双手叉腰,头上顶着大墨镜,双颊像牛蛙一样一鼓一鼓,大口大口喘气,双眼四下茫然扫视,看着身后那群热火朝天,欢歌笑语的众人。
看着看着,自己开始在那傻笑。
“呵呵,呵呵呵……”
“小师姐?怎么了,看见什么了?”我被笑声吸引回过头。
小师姐兴冲冲的跑过来,双手拢在一起,扣在我的耳朵上小声道:“我刚刚幻想自己把楼心月揍了一顿。嘿嘿!嘿嘿嘿!……哎呦!”
没笑完。
后脑勺被楼心月崩了个脑瓜崩。
沈鸢又开始不开心了,不开心的站在我和二师姐之间,双手捂着后脑勺,看着劳尔斯·菲尔尘。
因为劳尔斯·菲尔尘手里握着一把刀。
厨刀。
有刀鞘的厨刀。
“你报备了么。”沈鸢突然问道。
四师兄:“???”
四师兄:“什么报备了么?”
我:“你涉嫌违反谓玄门治安管理条例,在公共场合未经掌门许可携有管制刀具,跟我们走一趟。”
沈鸢一推墨镜,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怼到四师兄面前。
楼心月很好奇,伸手取了过来:“这什么证件?”
沈鸢背着手,凑到二师姐身边,指着自己的证件道:“这是卫宣委的证件,你看这是我设计的徽章!”
我:“你什么时候设计的?我怎么不知道?给我看看。”
二师姐又把证件递给我,小师姐又凑到我身边道:“你看,我设计的这个徽章,上面主要是以……喂,不给你看!”
小师姐突然一把捂住自己的证件,挡住金川的目光。
金川又瞥了一眼小师姐。
小师姐:“!!!”
小师姐:“你看什么看!了不起啊!”
四师兄道:“两位同志,这里是谓玄门,是我家,我在家里想干什么都行!”
我双手合在一起,直视老四的眼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谓玄门当然有自己的治安管理处罚法。这是今年11月1日从弱水回蓬莱期间,经由谓玄门掌门、代理掌门起草,于二师姐的大云上颁布的全新法律。你没看大师姐回来以后都不拿剑了么?”
大师姐的耳朵很灵。
在后面玩牌呢,突然道:“掌门师弟,你叫我?!”
我回头摆手:“没有,大师姐,你慢慢玩。”
大师姐:“好嘞!嘿嘿!”
四师兄却对着楚小萤一仰下巴:“你的好师侄终日剑不离手,怎么说?!”
我:“小萤劳苦功高,特许她剑履上殿!”
四师兄沉默片刻,突然俯下身子,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包按在吧台上,推了过来:“两位同志,不知者不怪,给个机会。”
一左一右。
楼心月和金川眼睁睁的看着我和沈鸢到底收不收这个红包。
红儿则在后边笑。
小师姐轻咳一声:“这样,那个,原则上呢,是不可以在公共场合下携带管制刀具……”
说着小手就去摸红包。
“咔嚓”一声,老四瞬间拿出映影石,记录了沈鸢摸红包的画面,同时递给二师姐:“领导!领导!你要替我做主啊!我飞尘实名举报谓玄门代理掌门收受红包!”
楼心月一扭头,对着沈鸢道:“大胆沈鸢竟敢徇私枉法!”
我:“且慢!是这样的,公共场合携带管制刀具,需要提前报备,如果没有提前报备,则要罚款,这其实是罚款!……这里面一共多少?”
楼心月顺手拿起红包数了数。
楼心月:“……”
楼心月:“里面全是草纸。”
沈鸢勃然大怒,拿起红包摔在吧台上:“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金川长叹了一声,起身欲走——看起来是受不了了——四师兄一把抓住金川手臂,急忙道:“哎哎哎!别走啊!给你调酒!”
小师姐从红包里取出草纸,拿出毛笔,在嘴唇上轻轻一抿,润好笔尖,勾勾画画,将草纸推给四师兄:“喏!这是佩戴管制刀具的临时许可,你收好了!”
劳尔斯·菲尔尘赶忙点头哈腰连连道谢:“多谢两位同志,多谢两位同志!”
随后。
深吸一口气,开始正式表演。
劳尔斯·菲尔尘双手自然下垂,脑袋微低,神色严肃,眉头紧锁,沉声道:“现在开始为客人调酒,请多指教。”
话音刚落。
低着头,猛一抬手!把厨刀怼到我们面前!给我们展示刀鞘!
这突然诈尸的一下,让我和小师姐本能的往后一缩。
旁边金川很淡定,眼皮都没眨。
楼心月也没眨,不同的是,楼心月感觉这是挑衅,有点儿火了,对着老四露出了杀人的目光。
但是老四没抬头,他不知道……
保持横持厨刀,平举胳膊,低头颔首的姿势,往旁边挪了两步,挪到红儿面前,给她看刀鞘——红儿坐的有些远,她与二师姐之间留出了沈鸢的位置。
四师兄为了照顾红儿。甚至重新表演了一遍,再次诈尸一般,将刀鞘怼到红儿面前。
惹得红儿忍俊不禁,掩唇笑道:“四师兄,我看好了。”
四师兄又重新学着螃蟹,平移了回来。
我:“……”
二师姐:“……”
而小师姐则站在我俩中间,戴着大墨镜,背着手看着老四的动作点点头。
我:“你看明白了?”
小师姐:“没有。”
二师姐:“那你点什么头。”
小师姐:“刚刚墨镜位置不太好,我在晃墨镜。懒得伸手。”
老四依旧低着头。
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握住刀柄。
我:“?”
顿住了。
我:“……”
不知道为什么。
我突然想到好久以前小师姐给楼心月解释“牛顿”的场景。
就在这时,老四拔刀了!
但刀只拔出一半。
金丝铭刻的大师名字,在满是羽毛纹的昂贵厨刀上熠熠生辉。
一手握着刀鞘,一手握着刀柄,老四又特意斜下身子,给我们看大师名字。
停顿不到两秒钟,老四忽又直起身子,将刀全部拔出!紧接着,再次将这把厨刀怼到我们的面前,让我们欣赏刀身花纹……
我不清楚金川是如何看待这种行为艺术的。
但是楼心月已经骂出来了。
“你有病啊……”
老四无动于衷。
如同木偶。
保持姿势螃蟹步走到红儿面前,斜过肩膀,身子微侧,将手里的厨刀与吧台呈60°倾斜,让红儿仔细观摩。
“红儿,过来坐吧,不用给沈鸢留位置。”楼心月招呼道。
红儿还有点儿犹豫。
小师姐身子往后微微一仰:“我不坐哦!我站在这里就行了,你坐吧!正好紧凑些,不用老四左右学王八。”
四师兄登时破防,一抬头:“什么王八?!你家王八横着走?!”
“哦哦,嘴瓢了!螃蟹螃蟹!”
四师兄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顿挫感十足的收刀,颔首,立正,牛顿——又是一个牛顿。
顿了两秒左右。
手腕一翻,手里多了一个大冰块。把冰块按在红木吧台上,老四开始用三师兄那把借钱买的,身价一百二十三万水性杨花的宝贝厨刀,一本正经的“咔嚓咔嚓”切冰。
我仍不清楚金川是如何看待这种行为艺术……
但我下意识的骂出来了。
我:“神经病啊……”
由于老四的行为无限逼近“慧根”的反面,很快吸引来了许多好奇的太上剑宗弟子、巴村的村民。
曲霓德巴村长也出现在吧台前,默默地看着老四切冰。
目前来看,老四似乎是想切一个长方体,但可能是看的人太多,有些紧张,冰块裂了……
四师兄临危不乱,面不改色,扔了冰,重新拿出来一块。
不得不说,切的还挺有节奏。
深切一刀,随后“哒哒哒”连剁三下;接着转一下冰块,再深切一刀,随后“哒哒哒”连剁三下……
青云子也过来了,背着手出现在我身后,对着老四一仰下巴:“这干啥呢?”
“嗯……”我思考片刻,对青云子道,“老四在刑讯冰块。”
青云子:“???”
青云子扭头看了眼金川,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身子好了?”
金川点头道:“好了。”
青云子也点点头。
随后走到红儿旁边:“红儿老板,你就喝这个?!是不是老四糊弄你啊!”
红儿笑道:“没有没有,山下这种纯度的橙汁还挺少见,很好喝。”
小师姐听见了,扭过头看着那杯橙汁张张嘴。
如果没猜错,她是想说“能给我尝尝么”这种蠢话的。
不过她忍住了。招呼劳尔斯·菲尔尘道:“我也要橙……不!给我来一百碗酒!一·百·碗!”
“啥?鸢儿,就你还喝一百碗?!”
“怎么了嘛!你这是狗眼看……哼!不和你说!一会儿我给你喝个一百碗,让你瞧瞧!”
但老四已经深深沉浸在自己的行为艺术中无法自拔。
切完了冰块,拿出一个大碗,将冰块放入其中,往我们面前一推!手指捏着碗沿,把碗转了起来!
之后,胳膊肘夹住刀身,缓缓抽刀,很有江湖气的擦拭干净后收刀入鞘……
金川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疑惑。
他吸了口气。
也许是想说什么。
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吸进去的气,也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而我们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看着面前旋转的碗。
碗里的冰块折射垂吊的灯光,将五彩斑斓洒在碗壁上,是有几分好看。
当我们以为表演已经结束时,老四又按停冰碗拿了回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唰”的一声展开,低着头,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给碗里的冰块扇风。
不知道其它人怎么想,反正我、二师姐、小师姐,我们仨大为震撼!
“哇喔……”小师姐甚至惊呼出来,扭头看着我,“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点儿帅?”
楼心月被气笑了:“你慢点儿扇,别再给冰块扇感冒了。”
“这、这冰块是中暑了么?为什么要给冰块扇风?”身后又响起二师兄的声音。
沈鸢扭过头一本正经道:“就没有一种可能,老四是在烧烤冰块么?老四老四,你需要孜然辣椒面么?我可以去给你拿!”
四师兄物我两忘,已然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专心扇冰块。
我回头问道:“你怎么过来了,不看大师姐玩卡牌么?”
二师兄看着我,忽然眯起眼睛,目露凶光——是要杀了我的目光。
我:“……?”
我:“理由呢?”
“还有啥理由!你自己看!飞凫那一手你和二丫……咳,你和心月!没有老二的卡呗!”青云子隔着楼心月开口道。
二师兄附身在二师姐身边,小声问道:“心月,能不能给我的卡牌也迭代几个版本,更新几个强力技能?”
楼心月没说话,小师姐倒是先说话了:“没用的。她怎么可能允许其它卡比他们谷雨院的角色强力?我那几张楼心月和王随安卡抽了好久才抽出来,爆率很低的。不过你可以从机制入手,我觉得……”
不等小师姐说完。
“啪”的一声,老四合上了扇子,从身后拿出一瓶“摆烂的”,往扇了半天的冰碗里倒了薄薄一层酒后,五指箕张,盖在碗口,低着头,将酒碗猛地推到金川面前!
紧接着,又把“摆烂的”酒瓶,放置在吧台上,再用力一推!
给金川观赏他的“摆烂的”酒瓶。
金川有些不太确定,良久后,沉声道:“我能喝了么。”
四师兄没说话,而是打了个响指,指尖霎时间有电弧涌动,火花落在酒碗里,让酒碗升起蓝色的火光。
四师兄低头颔首一伸手,张了张嘴,忽然看向沈鸢:“请享用,用你那个‘无能的酒鬼’话讲,怎么说?”
沈鸢一本正经的推了推眼镜道:“雅蠛蝶。”
我:“……”
楼心月:“……”
沈鸢忽然伸出食指:“哦哦,最后要加上‘得死’二字!这样就对了!”
四师兄一低头,冷硬道:“雅蠛蝶得死。”
金川:“……”
二师兄:“老四啊,你玩了这么半天,就是在酒里面加冰块?!”
楼心月:“都说了,是行为艺术。”
沈鸢:“可是我觉得挺帅的。”
我:“不行,我喜欢有技术含量的,不喜欢表演性质的。这和说自己会做顶级料理,结果只是切生鱼片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桌子下面,楼心月一抬小腿,踢了我一脚——我倒是忘了,师姐曾经给小师姐显摆自己会做饭的第一道菜,就是生鱼片……
金川端起酒碗将酒一饮而尽。
似乎很不过瘾。
身后又有清脆的声音响起。
“哇啊!看起来好有趣!我能来一杯么!”
是靳小灵。
靳小灵的旁边是陈三玄。
陈三玄忽然一怔。
“金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