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帆到现在还摸不清状况。
低着头,随着侯慕白一路往不静楼走。
已是未时。
天上无云。
艳阳万丈。
空气也清新。
沁凉的空气浸润心肺。
八千坪上除了磨洋工慢悠悠搬砖抹泥的工人会时不时会发出一些声响外,就只有风声。
还有脚步声。
侯慕白的脚步声。
渐渐地,也有心跳声。
他自己的心跳声。
八千坪不是他熟悉的八千坪。
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感到紧张。
记得上次出玄雷海市,刚上八千坪,也是一个午后。
他因为多看了一眼广场上操练的弟子修习,被执事拦住,以为他是逃操的弟子,询问楼名,楼主名,以及名字,要给他记过处分。
可现在的八千坪看不见执事。
而八千坪上的弟子,或是心事重重,或是不断向不静楼方向张望,没人修炼,没人执勤,也没人管。
其实静楼的纪律一直很严。
每个月都有考核。
一旦考核不达标,不但会影响当月例钱,还会影响年终奖,以及后续评优“三好”!
评优“三好”有什么用?
一旦评上“三好”,除了能在后续各类宗门内部的晋升当中,排除掉长老楼主的亲传弟子外,能最先被管理层关注,获得优先资格外,最大的好处在于……
你可以正大光明的逃操!
你哪天不想出早操,午操,晚间功课,随便想一个理由,执事都秒批!
这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而且在八十八楼间走动办事,别人看见你,都要笑脸相迎——评优三好,都是“管培”弟子,说不定就当管理层了!
在处理一些需要文件手续,流程繁复的事务时,接待弟子大概率愿意帮助你做这些琐事——你只管提交事务申请,坐在大厅里等一会儿,这事情就做完了。
要没有评优,你就三番五次地往事务大厅跑吧!
这次少一张表,下次少一张证明,下下次需要某某长老的印章,下下下次……
总之评优的好处很多。
当然,如今这个考核标准,照比他当年刚入静楼的时候,已经宽松不少。
他拜山的时候,正是前楼主身死南疆,静楼损失大批中坚力量,为了确保静楼风纪不堕,洪明长老实行了极其严苛的管制措施。
精确到静楼所有弟子每一分每一秒。
吐纳多少分钟。
练剑多少分钟。
几时几分打坐,几时几分操演。
直到洪明长老冲击神游,因心魔劫而身死道消,换芷瑶掌门上位,才逐渐放宽了管制令。
但还是有一些规章制度流传下来。
话说,芷瑶掌门的事,他们这一批拜入山门的弟子都知道——就是个傀儡,各方平衡后不得已推上来的提线木偶。
没实权。
三天两头被长老们当众叱骂。
骂的最狠的也是洪明。
还有什么当众下跪、当众鞭刑……
沈帆从来不觉得芷瑶是掌门。
哪怕到现在,他也不觉得。
他心中的掌门,以前是洪明长老,等洪明身死以后,静楼的掌门便是老楼的玄元……
当然了。
静楼八个长老争权夺势,在他们这一批弟子当中是心照不宣的。等到招收下一代弟子,才开始讳莫如深,三缄其口,不许谈及此事。
至于芷瑶。
他就是觉得可怜。
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要是当了掌门,肯定不能被人这么欺负!
当权第一天就削藩!
第二天就推恩令!
第三天就杯酒释兵权!
一声令下,大权在握,让八大长老……
“……我呢,奉我家掌门王仙尊法旨,身领履约监管使一职,主要也是为了拆解归一、静楼的债务问题,化解纷争,以修同好。所以由玄枵大同常任理事会授权,临时负责监管双方财务进出。自今日起,归一、静楼的财务流水,都要经我过目。这次何渺随我同来,主要也是为了此事。”
在这胡思乱想之间,一个气度恢弘,雍容雅量的声音从不静楼里响起。
只听这个说话的语气,沈帆便知道来的人很不简单。
慵懒随意,散漫不羁。
听声音就知道这人完全没把静楼放在眼里。
这会是谁呢?
沈帆不知道说话的人。
但是知道何渺。
这是新生代里出类拔萃的人物,归一剑派华掌门的亲传弟子,都说他就是下一任归一掌门。而且连续两届三仙大比夺魁。
力压韩束、墨仪……
沈帆:“……”
原本。
大家都说墨仪很可能是下一任静楼掌门的……
“都放松!放松一些!你们家掌门老杜,和我谓玄门掌门仙尊是兄弟,都是自家人!那个谁,别拘谨,跟在家一样!老杜他呢,今天生了病,不方便露面,许多话,我就替他说了。诸位,别介意。”
这叫什么话?!
什么叫“静楼掌门生病,不方便露面”?
六楼之一的掌门真人生病?!
还不方便露面?!
还由一个外人说?!这像话么?!
还有,什么叫“我就替他说了”,你是掌门么?!
还不要介意?!
沈帆偷偷往不静楼里面一瞧。
不瞧还好。
一瞧吓了一跳。
静楼所有长老执事,都在不静楼中。
而正中正副座位上,是司玄与怀间长老。
右侧下首,是一个穿白衣服,披头散发的人,而在这个披头散发之人下方坐的,赫然就是前罪掌门芷瑶!
同事李河前几天请假,回来就说静楼生了变化。
玄元被谓玄门一个叫王随安的砍了头,赤峰也是被王随安所擒,而楼中又来了一个羽化真仙,很好相处叫飞尘,他们喝了一天的酒。
李河一直对这个叫飞尘的羽化真仙,赞不绝口,开口兄弟,闭口哥们儿。
想来,这个白衣服的就是谓玄门的羽化真仙。
嗯……
不一样的。
李河背后正儿八经站的是司玄长老!
那是真的能和司玄长老说上话。
不像他沈帆。
说是赤峰长老的人,这么多年下来,第一次见赤峰,还是在玄雷海市里——腊月二号收监,三天后于斩龙台问斩……
沈帆当时还挺开心的。
毕竟赤峰死不死的,他也不关心,反正党争也争不到他这个看大牢的头上,而赤峰和他也只是名义上的靠山。
赤峰没了,说不定,他反而能逃离苦海,离开玄雷海市呢!
这靠山,有没有都行。
没有就自己过小日子。
年纪上来,修为停滞,宗门内也没有人脉,他也没什么奔头……
要是有靠山……也就这么回事吧!还能逆天改命,翻身做主?!
他要真是这么优秀,也不至于被人扔在玄雷海市,只为了占个位置,三年又三年。
你看人家李河。
说请假就请假,今天又出去了。
和李河共事三年,什么一年三休?!人家那是一个月三休!很逍遥的!他沈帆没有怨言,也不敢有,和李河处好关系呗!
说不定,能沾沾光呢?!
其实近半年来的玄雷海市的活好干不少!
七八月时,三仙大比前,整个大牢里的牢房被芷瑶清空。等到九月末,芷瑶入狱,随后又被墨仪代掌门放走,很快墨仪下来了……
墨仪的收监等级很高。
反复经历三灾九难。
说起来,他和李河这近半年的任务,就是对墨仪施刑。
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李河也不知道。
上面没说让墨仪交代什么。
墨仪自己也什么都不交代,一言不发——乘霄没那么容易死。
所以,许多对凡人的极刑手段刚好用在修士身上。
各种酷刑。
剥皮刮骨……
抽筋削肉……
等墨仪恢复再来一遍。
及至望月朔月之时,才会有一个身穿黑袍,遮掩面目的人亲自提审——他不知道这个黑袍人是谁,也没心情知道。
知道的越少,活的越好……
只是,每次提审之后,墨仪的状态都肉眼可见的变差。
刚进来的时候,英姿飒爽,李河对墨仪很感兴趣。
手上不干不净的。
若不是因为他沈帆一直看着。
恐怕李河已经做出苟且之事。
而如今……
李河避之不及。
许多刑法都推给他来做。
对了。
这次望月夜,黑袍人始终没来。
此时终于走到不静楼前。
侯慕白步子一顿,双手抱拳执礼:“弟子侯慕白,已将玄雷海市牢监沈帆带来。”
沈帆也赶忙停住脚步,抱拳执礼——趁机向里面又看了一眼。
上首司玄、怀间长老左侧,坐的是八大长老中曹墨与周南。
这样一来,洪明、玄元、赤峰已死,掌门身体欠安,
不静楼中,也算是“八大长老”齐聚一堂。
忽听侯慕白轻咳一声。
沈帆赶忙道:“弟子沈帆,见过诸位长老!”
司玄沉声道:“东西带来了么。”
沈帆:“带来了!”
司玄:“呈上来。”
沈帆:“是。”
沈帆低着头,双手托着记录卷轴,高举头顶,快步近前。
临近掌门大椅,便即跪下。
他不敢抬头。
只看见司玄从大椅上缓缓起身,一双大靴走到他身前,将他手里的记录卷轴取在手里,随后,竟又转身向那个名叫飞尘的羽化真仙走去。
又听司玄道:“飞尘上使请过目。”
沈帆悄悄用眼角余光看去。
司玄长老微微躬身,竟是双手奉上卷轴。
飞尘抖了抖袖子,笑着伸出双手,接过卷轴,漫不经心道:“我在静楼摸底半月,发现许多问题的源头,都始于三仙大比。诸如无忧城清退六如剑派产业,抄没归一剑派的药铺。这一桩桩一笔笔,都始于芷瑶掌门。”
说到这里。
飞尘将卷轴在手心里一拍,笑眯眯道:“如今玄枵大同,为了彰显大同法度,全洲稳定,这许多事都要合规办事。空口白牙,这么做事,有失公允。所以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让贵派,先将芷瑶的罪行审结了,把供词画押,也算有个说法。”
司玄:“一切都照上使的意思办。”
飞尘:“嗳!不是按我的意思办。也不是按我掌门仙尊的意思办,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芷瑶犯了什么错,定什么罪,你们自己商量着来。我只要个结果。”
一句话说完。
不静楼中稍稍安静。
随后,沈帆就听飞尘和声问道:“芷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若是不舒服,尽快和我说。伤口若是裂开,我回去很难向我三师兄、小师弟、二师姐交代的!”
说着说着。
沈帆听这人的话音逐渐变得不安起来。
飞尘:“芷瑶,我这不是开玩笑啊!我是真的真的会很惨的!”
沈帆:“……”
芷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