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板,杯子烧制好了。”
店主擦干净手上沾着的陶泥,捧着一只造型乱七八糟,勉强能看出来是杯子的杯子缓步走来。
陶艺店环境优雅,清净。
似乎这一整天就是为了等我和小师姐游玩——反正在我和沈鸢踏进来的时候,整个店里纤尘不染!
进门前,我说这家店生意可能不太好。
小师姐说,她最懂陶艺,没有人比她更懂陶艺,只要她玩上一把,就知道那个环节出了问题,影响客流量!
然后我和小师姐便开始玩泥巴。
整整一个下午,也依旧只有我和小师姐在玩。
生意很是惨淡。
在老板烧制期间,沈鸢背着小手,很正经的从装潢,再到屋内摆设,以及招牌着手,研究这家陶艺店为什么没人来。
“随安随安,你看!这个陶瓷小人的脑袋是空的诶!里面坐了个自己,正在对着外面又哭又笑的!”
“随安随安,你看!这里有一群羊在吃老虎!老虎好像还很享受。”
“随安随安,你看!这个陶瓷猫咪的肚子裂开了,里面全是小小的陶瓷老鼠在排队往外爬!”
“随安随安……”
我:“……”
我:“好了,小师姐,我认为,我已经找到问题所在了!”
沈鸢:“哦?!那你说说看!哪里有问题?!”
我:“我认为是定价问题。单次198灵石。亲子价328灵石。太贵了!”
沈鸢眨眨眼,随后点点头:“嗯嗯!贵了贵了!那咱们花了多少?”
我:“328。”
沈鸢:“那的确太……喂!王随安!你什么意思啊!”
我:“老板推荐的!”
沈鸢:“那你和楼心月来也玩这个价的么?!”
我:“我觉得……她会趁机占我便宜!”
沈鸢抱着胳膊,蹙着小眉头,小脖子一歪,目光斜视四十五度,气鼓鼓道:“哼!讨厌,烦人!”
伸手捏了下小师姐的鼻子:“好啦,不要气了!我还是头一遭这么玩泥巴呢。”
沈鸢:“嗯?你以前没玩过泥巴?”
我:“嗯……玩过,但不是这么玩的。通常是在一个雨后……”
在一个雨后。
如果无聊,就围着一个积水的洼地,开始刨坑。
在新坑与积水洼地之间,修出一条水道,疏通积水。
看着积水从洼地,流入我的新坑。
然后,再从周围的洼地里继续挖水道,引入更多的积水。
最后开始筑堤,再拦上一道水坝。
那时候村子里还有一个叫李文锦的小孩子。
名字很好。
和我一样!
与那个小村子不太搭。
因为我的名字,也是他爹取的。
他爹是我们村唯一的读书人,是我们这批小孩子的启蒙先生。
平日里教我们读书写字,也不收灵石,尊古礼,只要是有心向学,自行束修以上,便是有教无类。
束修。
什么都行。
一串枣、一捧红豆……
都行。
我们村在福海仙洲、淮泗瑶州、雷泽玄洲,三洲交汇。
说起来,倒是和狼山互为犄角。
狼山临着牧野。
我们村临着淮泗。
和狼山的荒郊野岭,深山之中不同。
我们村环境还不差,归滕国管辖,君主和四师兄是本家,都姓姬。
但滕国背后的仙家却不是福海仙洲的天机阁与药王宗,而是一个小门派,我也不记得叫什么。
现在也没了。
由于这个小门派岌岌可危,对滕国极尽搜刮之能事,滕国便对我们村征重税,加之连年天灾,时常死人,所以我小时候多少有些麻木。
麻木的听着今天死了人,明天死了人。
总归见惯了生离死别。
而村子里的人,可能也麻木了,又或看开了。
反倒是苦中作乐。
随安——顺世而不逐流,安心而不堕志。
“……随安,先生给你取这个名字呢,不是说让你像泥巴一样,搁哪都往那一滩,烂泥不上墙,被动认命,许一个随遇而安的状若洒脱的言辞!先生的意思呢,是你要顺其自然,但不要和光同尘……”
“……随安才刚记事,你和他说这些干什么?!他能懂么?!”
“……娘子啊,我的意思是,随安他不能再和咱家文锦刨泥坑玩了!咱家院子已经没有平整地方了!去!随安,回你家门口刨坑去!”
那不行!
会被爹娘揍的!
先生心气儿高,一心想博个功名。
而且好面子。
十指不沾阳春水。
一家生计全靠李姨照顾,他主要负责就是读书。
结果屡试不第。
但从来不怀疑自己水平,也不怒斥大环境!
更难能可贵的是,从不怨天尤人,也不说什么都是靠关系,走后门。
只有愿赌服输,再接再厉,百折不挠的精气神!
每次回来都把考题讲给我们听,总结经验,他常常和我们说——
“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说的就是你们先生我!你们也要向我学习!愈挫愈勇!人生路很漫长,没有人能一帆风顺,先生我只希望,你们能像我一样,不要气馁,要奋发图强!”
“所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说的就是你们先生我!你们也要像我学习!虽然穷困,但不能向人生低头!不要自怨自艾!要乐观!要向上!”
“所谓屡鼓莫嫌非作气,一鸣当自卜冲天!说的就是你们先生我!你们也要向我学习!虽然屡试不第,但要总结经验,不要唉声叹气……”
总之。
我那时候年纪还太小。
不理解先生说的什么,但这些顺口溜可都记得很瓷实——架不住每天开场白都是这一套。
当然。
开场节目还有一个重头戏。
比如。
文锦。
所谓没有叫错的外号,只有起错的名字。
文锦妥妥一个武将!
看着憨,特别楞!
我们那群小伙伴都管他叫“武松”!
李武松!
书是不读的,泥巴是要玩的!
每次做完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便急着去上课——看李姨揍李武松!
再然后……
再然后的故事,便该收进回忆的匣子里。
不要再随便打开。
忽然发现从前的故事并没有那么难堪,那么难捱。
3岁,4岁,5岁。
而今回想还是有些许趣味。
而这一次玩泥巴,是和小师姐一起捏杯子。
指缝里都是泥。
“……我以前家里有一个小转盘,我和娘一起玩泥巴!捏各种瓶瓶罐罐!”
小师姐挽着我的胳膊,还在说她的从前。
直到,老板捧出我和小师姐捏的杯子。
歪歪扭扭。
上面一左一右,一大一小,两个指引。
最后没用好力气。
导致我稍微力气大了一些,而小师姐想要挽救手又推了上来。
本来想要重新做。
可是天色已晚。
已近酉时。
那便将这个杯子拿去烧制。
沈鸢:“啊?!这么快?!我以前玩的时候,我爹总说要烧好几天!”
陶艺店老板谦逊一笑:“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技术也在逐渐成熟——小可不才,单火灵根乘霄境!”
我:“……”
沈鸢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噔噔噔”踉跄数步,一双眼眸瞪得浑圆,全然没了平日在谓玄门里的从容张扬的模样!举起胳膊,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老板,大惊失色!
“什么?!居然是……居然是传说中的乘霄大士!万万没想到,在这市井之间,一个快倒闭的小小陶艺店的店主,居然是乘霄大能!有生之年,能见到乘霄大士,我沈鸢真是死而无憾啊!”
说到这里。
小师姐叹了一声,捶胸顿足:“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修仙!可惜,我没有修仙天赋,哎!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我:“……”
陶艺店老板鼓励道:“其实,修仙没什么好的。我这每天一闭眼,一睁眼就是要算房租,要算我这一个月的灵力是否能撑到月底,挣得灵石够不够填补体内白海亏空……修仙也烦。”
话锋一转。
陶艺店老板:“还有,大鸢仔,咱们一起蹲过四门法司大牢。是狱友。”
沈鸢一梗脖子:“那怎么了?”
陶艺店老板:“法司大牢什么时候关押过普通人?”
沈鸢摇摇头:“那不对!最近不是玄枵大同成立么!前一阵严打,普通人也不会比修士高一头!平民犯法与修士同罪!要做到……嗯……要做到……”
我:“有法可依,有法必依!”
沈鸢:“对对对!随安说的没错!”
陶艺店老板:“……”
陶艺店老板:“那大鸢仔能在谓玄门开演唱会怎么说?”
“谓玄门常年对外开放,五灵石都能参观藏经阁!你要是赶上好时候,还有小甜水喝!所以呢,我在上面开演唱会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沈鸢一边说一边点头增加可信度。
陶艺店老板:“那王仙尊,楼仙尊经常过来探监,第五非当你马仔,又怎么说?”
沈鸢双手叉腰,低头晃脑:“唉!可能是我个人魅力吧!那个摇滚歌手,没有几个狂热粉丝了?!啊!我要看看这个杯子!”
我将杯子递给沈鸢。
落日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淌入工坊,在地面铺成大片橘红碎影,外面街市灯火次第亮起。
“我去试试漏不漏水!”
沈鸢捧着这个歪歪扭扭的杯子去了店铺里面。
就跟回家似的。
小师姐刚走。
陶艺老板趁隙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寻石二组乙序王三才见过仙尊。”
我:“嗯。”
呐……
这个陶艺店本来也不指望能挣钱。
王三才:“仙尊,属下这里有情报,本欲呈递至玲珑阁,但红儿老板不在,所以……”
我:“关于什么的。”
王三才:“关于仙尊的师门。”
看向王三才。
谓玄门?
我:“说。”
王三才小声道:“今日下午,据线报,有来历不明的修士暗中散播流言,谎称沈剑主开办音乐会期间,得仙尊授意,准许各路商贩在后日前往谓玄门汉白玉广场随意摆摊经营。此消息蔓延极快,不少摊贩已经备好货物,打算前去占地经营。属下以为此事蹊跷,恐有人借机混入人群寻衅闹事、蓄意生乱,借机损毁仙尊名声,故而特地赶来禀报。”
我:“……”
这的确是个大事。
这么多人上山,蓄意生乱的应该不会有,但万一起了冲突就不太好。
我:“我知道了。听红儿说,贺来城的情报网是你组织的?”
王三才:“是。目前属下在贺来城内已发展下线三百二十人。”
我:“做的很不错。”
王三才涩然一笑:“属下能走到今日,全靠仙尊栽培、红儿老板提携!若非仙尊暗中授意,红儿老板赠予数千万灵石助我破关,三才此生根本无望登临乘霄境界。仙尊与红儿老板恩情,三才永世不敢相忘。”
我:“……”
我:“不用了。你这里离玲珑阁近。如今红儿身份特殊,难免有人图谋不轨,你已是乘霄,她的安全你也多费心。还有……下次不要随便暴露身份。”
王三才:“是……”
我:“手里的情报积压的多么?”
王三才:“回仙尊,除了这一条外,都是些杂乱消息,也都是贺来城内的。并不着急。对了……仙尊,这个沈剑主的赞助费……”
我:“你量力而行就好。目前她收到的最大一笔只有一万灵石。”
王三才:“好!”
正说话的时候。
小师姐捧着那只歪歪扭扭,形状奇诡倒满了水的杯子,一挑门帘,喜盈盈的跑到我面前,一双笑眼瞬也不瞬的盯着我。
当着我的面“咕咚咕咚”了一大口。
然后,吧唧了一下嘴巴,咽了唾沫,又张大嘴巴,眼睛亮晶晶的对着我——
“哈——!”
我:“好用么?”
沈鸢:“我很喜欢哦!哼哼哼!对了,老板,你给我赞助费!我可以在山上给你打广告!”
王三才:“好!”
接着,王三才在沈鸢里拍了两张蓬莱通宝。
我:“???”
两百?!
过分了吧!
亲自价玩泥巴还要328呢!
小师姐浑不在意,把两百收好,挽住我的臂弯道:“你记得来哦!”
迈过门槛。
天色已晚。
“随安,你说给宁萌买什么呢!她会喜欢什么呢?!我觉得吧……”
高高的天空上,有长长的晚霞。
……
日落西南第几峰,断霞千里抹残红。
红儿已经习惯了在高天上,她已能从容的欣赏脚下的风景。
脚下,是整个蓬莱。
一道玄枵山。
从东向西,横亘全岛。
山脚下太古林莽莽苍苍,浸在渐沉的暮色里,晕成一片深浓的墨绿。
红儿跨坐在大鹤子佩的背上,将蓬莱的一切尽收眼底。
牢牢的记在心里。
“……是不是很好玩?!在天上看蓬莱!”
红儿挽起被风吹乱的鬓发。
偏过头。
看向背负双手,脚踏霞光的田飞凫。
一双玉足,脚踩绣鞋。
绣鞋罗袜,步于流霞织就的云锦步道上。
鞋尖轻点,便有细碎金屑自其脚下飞起。
像踩在火苗上,溅起飞星。
飞星漂浮,轻盈而起,围绕着颀长清挺的身姿,逸散在霞色里。
霞色又抹在裙裳上。
披帛也凝着柔光。
霞裙月帔,仙姿佚貌。
风过处,裙裾轻扬,帔帛漫卷,恍恍惚惚,万丈霞光竟似她的霓裳,飘在天上。
这……
便是仙人。
这才是仙人。
是红儿想象中的仙人!
说起来,红儿已接触过太多修士,上到公子与楼仙尊,下到寻石各个组员,红儿一直以为,仙人与凡人间,除了能调动自然伟力外,似乎别无不同。
都是人。
她也逐渐不再对修士高看一眼。
凡人为了灵石奔波劳碌。
仙人也为了灵石奔波劳碌。
可是看着霞光里的田飞凫,红儿又生出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嗯!多谢大师姐!红儿还是第一次在天上看蓬莱!昊峰真的好高啊!”
田飞凫回头笑道:“领你熟悉熟悉在天上的感觉。以后,你也可以在天上飞!”
她也可以么?
她也可以修仙么?
她也可以像公子的大师姐这般逍遥恣意,缥缈出尘么?
田飞凫抬起手,手腕上,便自然而然地聚满了霞光。
真正的霞光。
霞光在她指尖翻飞,成了翩跹蝴蝶。
蝴蝶扇动翅膀,飞到红儿身边。
红儿下意识的伸出手指,蝴蝶便落在她的手指上。
子佩长啸一声。
“好好好,也给你变两只!给我家子佩来两只大的!”
霞光变成了两只大·扑棱蛾子!
落在子佩的丹顶红上!
子佩心满意足!
哄好子佩,田飞凫又伸出手指,凌空一抹,便见一道弧线,流光溢彩,悬驻天空。
弧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大,越来越长。
在红儿的目光里,成了一泓金色的秋水。
“你别担心。掌门师弟已经想办法,心月也会帮忙!对了,我家子衿也可以帮你!帮你在脑海里,抹除不开心的记忆。”
“抹除不开心的记忆?”
田飞凫的手指伸入面前的金色秋水中搅动:“嗯。到时候,脱胎换骨,蜕凡化仙。算是再世为人。曾经与以后,各不相干。”
红儿:“……”
红儿:“多谢大师姐好意……红儿……”
又有什么用呢?
说起来……
她本就没有什么奢望。
只是想着成了仙,能多活一些年月,多陪公子一些年月,多为公子做一些事。
也不至于……
让公子看见她年老色衰的迟暮模样。
仅此而已。
至于其她的事。
她不敢有非分之想。
何况。
她的记忆可以重塑,也只有她的记忆在重塑……那有什么用?
仙躯也好,凡胎也罢,她之于公子,也全无分别……
“多谢大师姐美意,但红儿还是算了……倘若,红儿当初没有到蓬莱,没有到蓬莱后的种种,也不会与公子相识。能与公子相识,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往昔种种,皆是天定造化,是红儿的命数因果。不应怨天尤人,自也不该自欺欺人。”
忽然。
她指尖的霞光蝴蝶,散作光尘,随风逸散。
再一抬眸子。
田飞凫面前的秋水已成飞天瀑布,倒挂金色流光!
“怪不得师父喜欢你,心月照顾你,随安也倚重你。”
一截皓白玉手探出,抓住了面前的流光飞瀑,飞瀑登时化作一条金光璀璨的披帛,落在红儿的臂弯里。
“红儿。”
“大师姐?”
田飞凫回首笑道:“这霞光,可避世间诸邪,保你万法不侵。”
红儿:“这……!”
田飞凫盈盈转身,笑吟吟道:“所以,红儿,想不想拜师啊?!”
红儿:“!!!”
田飞凫伸出素手,遮住红唇,坏笑道:“啊!还是说,你想和青青做同门姐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