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微凉。
小酌浅饮。
何渺并不喝酒。
他见过太多喝酒的人。
因酒失态。
或疯癫,或酣眠,或哭或笑,或吵或嚷。
今日破例,也没发现酒哪里令人痴迷。
“王掌门……诸位六如道友,何渺不胜酒力,先行告辞了。”
“就只喝一杯酒?”飞尘用力一甩头,头上的马尾全甩在王随安的脸上了。
值了。
临走前看见这个场面,也算不虚此行。
何渺:“嗯。”
正要离开,便见王随安也动了。
“我送你。”
何渺不喜欢这个人。
以前是看不上,现在是本能的想要远离。
想远离。
可是何渺刚要婉言拒绝,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有劳王掌门。”
何渺看着王随安。
这个白发皑皑,山雪垂肩的男子。
半年。
何渺很难想象,半年时间,会令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变化。
半年前,这还是一个只能以身奉法,倒逼法司,无非热血上头,仗着背后势力,恣意妄为的毛头小子。
何渺见过许多自命不凡,自以为天之骄子的少年。
吵吵嚷嚷,动辄杀伐,脑子似乎没有思考的能力,一身戾气。
王随安。
也没什么不同。
无非是背靠谓玄门。
有师兄师姐撑腰庇护,无法无天罢了。
他年轻的时候也一样。
也是桀骜不驯。
所以,人是很难共情的。
甚至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
只不过,眼前这人变化实在太大。
好像时间在他身上,流速不太一样。
有的修士,凡此百年,进境不过一二,原地踏步,碌碌无为。
一百年,两百年,心性智力,殊无变化。
而有的凡人,短短十年,所思所想,行为处事,便已天翻地覆。
就像王随安。
半年后。
从容沉稳,行事老辣。
一行一止,自生威仪。
提着袖子,负着手,一身玄袍自然垂落,起身对他微微颔首。
何渺:“……”
他很难再将这个人,看做一个少年。
面色平平,眸光淡淡。
凛然难犯,不怒自威。
何渺心头生出一股压力。
如同有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上气……
这也是,这半月以来,面对王随安的感觉。
在这谓玄门,在那无为殿,越是相处日久,这种沉闷感觉越是明显,尤其是单独面对他时,更是强烈。
“……何渺,师父叫你。”
恍惚间,何渺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看着天上厚厚的乌云,乌云飘起了大雪。
他还在做功课。
突然被师兄叫去,一路从自己的宿舍,往师父的静室走,每一步都很沉重。
同样的口干舌燥,同样的喘不上气。
紧张。
真是好笑。
他何渺居然面对一个年近十八岁的少年,感到紧张。
忽而。
那双冷厉的眸子扫了上来,温和了眉眼,略有笑意。
“何师兄,请。”
“王掌门,请。”
是了。
这人是谓玄掌门,玄枵仙尊,羽化真君,蓬莱共主。
看似仁厚,实则城府深沉,行事果决狠厉。
有时候,何渺很庆幸自己能深度参与玄枵大同的制定。
否则,他很难想象归一剑派会有何等下场。
这样的人,一举一动,当然别有深意。
比如,王随安为什么会送自己——
三十六岛掌门家主齐聚。
归一剑派只他一人赴宴。于外界看来,总引人猜想。
倘若再只身离席,必然横生波澜,不利大同。
所以,他没有拒绝王随安的陪同,也无法拒绝。
何渺不会以为王随安真的是出于好心送他一程——玩政治的,心都脏!
如王随安这般,心不知道要有多脏!
王随安:“……”
何渺看着王随安闭上眼睛,提起眼皮,深深呼吸……
随后,一巴掌呼在飞尘后脑勺上。
“哇!小师弟啊!酒进我鼻孔了啊!哇啊啊!你干什么啊!”
“让你刚刚用头发甩我!”
“你这么记仇?!”
“这是我谷雨院的传承!”
“行!王随安,你等着!你这辈子别在我旁边和饮料!”
何渺:“……”
哦。
这人只有和他师兄师姐在一起的时候,才像个正常的少年人。
说起来,他们谓玄门的人凑在一起,无论男女老少,好像都会变成打打闹闹的小孩子。
由王随安陪同,离开宴席,出了食堂,往东走,再向南。
一路无言。
何渺又觉得不自在。
经过藏经阁,经过钟鼓楼,一直到了守意阁,这才停下脚步。
“何师兄。”
“王掌门。”
何渺转过身,看着这个白发男子。
目光没什么波澜,没什么起伏,平平淡淡,只是很黑,像看不见的深渊。
“明日,你和我四师兄还要去静楼。”
“没错。”
王随安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关于玄雷海市里的两个牢监……他们是奉命行事。”
“王掌门是什么意思?”
“何师兄是聪明人。”王随安的目光洒了回来,“不要莽撞。”
何渺顿时腾起一杆火气!
这人有病吧!
谁能莽得过你啊!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神龙岛屠一半!
腊月初,不问缘由,杀绝商户,又是满城风雨,血流成河!自己强闯其它三个仙门,在里面来回蹦跶,最后上了静楼杀玄元赤峰泄愤,冒天下之大不韪救芷瑶!
你还有脸告诉我不要莽撞!?
王随安:“!!!”
何渺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变了脸色——变了脸色反而没那么迫人——不耐烦的一甩袖子!
“先给墨仪的事理清!是功是过都理顺了!再按他们静楼自己的法度,看这两人是不是折磨功勋,刑讯逼人!不要乱插手!还有,别让我知道,你自己私下杀人!”
何渺:“???”
什么意思?!
把他当苏情训呢?!
再说了!
除了要这两个牢监不得好死以外,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何渺也来脾气了!
也一甩袖子,这白发黑衣的男子消失在夜色后,他也上了守意阁,手掐法诀,门锁有太极图缓缓流转。
静悄悄的夜色下……
背后全是光污染!
好好的汉白玉广场从地砖下面发出五颜六色,一股子城乡结合部的炫彩风!
还有各种镭射光冲天而起,在天上乱晃!
好像又开始搞那个什么水幕电影……
大音响也开始隆隆作响。
不会是他们家沈鸢又开始闹腾了吧!
深呼吸。
“叮”的一声脆响,守意阁隐隐然,有金色巨大锁链应声而断,随后大门缓缓打开。
何渺迈过门槛,回身掩上房门。
何渺:“……”
又觉不妥,再次将房门推开。
同时又在屋子里起了灯。
孤男寡女。
同处一室。
非……
他不是君子。
手上有各种鲜血。
他不在乎。
但总要为眼前这个女子着想。
扯过椅子,坐在床边。
一张大床,床上四角又有帘幕。
墨仪。
墨仪已换了干净的衣服。
一身白色中衣,身上也盖了被子,身上的伤也好了许多。
静静地看着她。
脑海里,却全是那日墨仪伫立八千坪的风姿。
黑衣长靴,马尾玉带,提枪而立。
自那日以后,何渺便时常梦见她。
也总会莫名其妙想看见她。
结果……
一转眼,便是半年。
说来也奇怪。
两人相识甲子有余,他不曾将墨仪放在心上。
也从不将任何女子放在心上。
他所求者,是归墟无极,通行天地,八方无阻——是真正的天上人。
何渺:“……”
还在看墨仪。
心跳已经平复。
看着墨仪的眉毛,墨仪的脸颊,墨仪的鼻子,墨仪的嘴唇……
半年未见,再见时,她浑身血淋淋,肌无完肤,衣不蔽体。何渺只觉得心脏好像被人捅了一刀。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若非飞尘师叔按住他的肩膀,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就像……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何渺伸出了手。
手指已快要落在墨仪的脸上。
指尖刚要触到肌肤,忽然一顿,猛地收回了手。
“我在干什么……真是个蠢东西。”何渺冷笑一声,双手按在腿上,目光不自觉的挑衅起来,斜视着躺在床上的墨仪。
“真没想到,堂堂墨仪大士,居然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平日里不是很傲气么,见了面,也不打招呼。”
“好威风,一人一枪,就敢当我归一剑派。呵!遭报应了吧!”
“现在怎么不威风了?”
“以后……你还能威风的起来么?”
何渺看着昏迷的墨仪,一阵自言自语后,便又沉默下来。
屋子外面,还是很热闹。
何渺:“……”
何渺:“你不会有事的。”
说完。
他便合起了眼睛。
只是静静地守在墨仪身边。
“咚!呛!咚咚呛!”
“滴滴滴哒滴哒哒哒!”
何渺眉头紧锁。
不行!
忍不了啊!
这谓玄门有问题吧!
大晚上的闹腾什么啊?!
有没有王法啊!还有法律么?!
刚一起身。
又见到了那个白头发。
……
我:“师父啊!我真有事!食堂里都是三十六岛的大人物!我要在场的啊!”
青云子:“嗨呀!大什么大?!”
我没过脑子,顺口接了一句:“我叫大人啊……”
青云子:“???”
师父懵了。
显然这个回答有些出其不意意料之外歪的离谱,导致师父有些接不上茬。
没人接,我自己又没忍住。
小声自言自语。
我:“人什么人……”
青云子:“……别玩了!我和你闹呢?!”
我:“师父,那你到底要干嘛啊!我这有宴会啊!”
青云子挎住我的胳膊道:“师父我和太上剑宗的小兄弟们,编排了个舞蹈,你过来给我们把把关!我们都是年轻人,可能舞台上有些不合适的地方,麻烦您老人家指点指点!别坏了规矩。”
听师父这么说,我赶忙道。
“师父,你自己怎么和外人称兄道弟,徒儿管不着,但麻烦您老嘴下积德,徒儿可担不起您口中一个‘老人家’的称呼!”
“呵,瞧!被你徒弟训斥了吧!”靳掌门打趣道。
将何渺送到守意阁,刚往回走,没走几步呢,就看师父和靳掌门楚夫人迎面过来。
我就多余执礼打招呼!师父直接把我又架回来了!
此事靳掌门夫妇脸上戴着一张,对我而言很微妙的面具……
是那种只遮住鼻子眼睛,像两片柳叶根部对接在一起的,黑框舞会面具……
两人的面具上还有蓝色羽毛,转圈镶的小碎钻
我:“……”
面具没问题。
是我脑子有问题……
好惭愧,好内疚……
自己的学识为什么这么渊博……
楚夫人笑道:“小王掌门,看这个面具好不好看?!”
我:“……”
我:“好看。我以为两位前辈会买动物类型的……”
楚夫人挽着靳掌门的臂弯笑道:“我们去晚了,我想买小王掌门那种毛茸茸的面具,可是卖没了。”
楚夫人挽着靳掌门。
我家老头儿挽着我。
不愿戴面具的靳掌门,还是戴了面具。
再到守意阁。便看见何渺坐在里面。
“外面这么吵你怎么不关门?”
何渺起身迎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青云子一眼,施了一礼,还没开口,我家老头儿先说话了。
“哎呀!人家爱关不关的,你管人家小两口干嘛呢!”
何渺:“!!!”
何渺:“青云前辈!我和墨仪绝无私……”
楚夫人笑道:“小王掌门,不知道吧,这是为了避嫌。孤男寡女,夜间独处,房门大开,灯光大亮,就是怕惹闲话!”
楚夫人说一个字,何渺的脸就红一分。
靳掌门瞧了一眼何渺。
青云子知道靳掌门想什么,立刻得意道:“我蓬莱仙洲,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比你京畿好太多了!任意拉出来都是你寻不到的好苗!小何啊,快回去吧!好好经管墨仪!你师父那里别担心,我替你说去!”
何渺:“???”
我的胳膊被青云子抱着,衣服都被扯得松散了,叹了口气:“师父,你和华掌门很熟么?”
青云子:“随安你和华掌门熟就行呗!我是你师父,他给你面子,自然也会给我面子!咱爷俩谁跟谁!”
我:“……”
我:“那师父你知道怎么说,说什么吗?你知道华掌门为何生气?”
“王掌门,青云前辈,家师并未……”
何渺正要插嘴,青云子嘴巴快,抢道:“这还用问!这么好一个徒弟,突然被外人偷了魂,这谁能接受?!我猜他师父想着让小何娶一个……就像大川闺女这种,廿一宗门掌门的闺女呢!眼下坏了事,能不生气么!不过,我觉得吧,能生气,那就是把徒弟当亲儿子亲闺女看的……”
说着说着,青云子的脸就黑了下来。
面色不善的看着我。
我:“……”
青云子一扽我胳膊,凶道:“快走!快点走!看你小子就来气!走走走,去看看我们年轻人的舞蹈!”
生拖硬拽,总算是到了汉白玉广场。
整个舞台从背面看那是什么也看不见。
主屏侧屏灯光桁架,在夜色里黑漆漆的遮住了我无为殿的门面——黑漆漆一片。
只有各种灯光冲天而起。
经过玄枵大同的诰文石碑,绕到前面。
师父立刻舍了我,一个跟头翻上鸟窝舞台,对着台上众人扬手抱拳!
“好跟头!”
“好身手!”
“青云大哥,再来一个!”
我:“……”
靳掌门听的也变了脸色。
但无人在意。
“所有人都有!今晚,你们老哥哥我盛情邀请到谓玄门掌门,前来观摩咱们舞团的第一次彩排,让王掌门给咱们提提意见,大家鼓掌!”青云子吆喝一声,太上剑宗弟子立刻“哗啦哗啦”的鼓掌。
我有些尴尬。
毕竟旁边站着太上剑宗的掌门人。
所以轻咳一声,一抬手。
“咳咳,诸位辛苦了,本掌门听说咱们这个……舞团啊,有朝气,有活力……”
“鼓掌!”青云子不想让我继续打官腔,又吆喝一声,抬上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噗哈哈哈!”楚狂人挽着靳掌门的胳膊,笑的合不拢嘴,花枝乱颤。
楚狂人的笑点好低啊……
下一刻,师父大手一挥,太上剑宗诸弟子,立刻分作两拨。
一拨人数少,是乐团。
都是高雅乐器。
大鼓、梆子、唢呐、大镲……周先手里还有俩手锣!
而另一边是舞蹈演员,人数多。
男男女女。
女弟子穿的花枝招展,花红柳绿,各个脑门点了朱砂,头上戴着飞仙髻的假发。
水淼一个清秀姑娘,此时也是浓妆艳抹。
男弟子则腰上系着各种纸船、纸车、纸马……
无论男女。
手里都拎着两把有长长飘头的,三彩大扇子……
楚夫人:“这是要跳什么?”
靳掌门:“跳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发现,只要和修炼无关,他们就特别上心!”
靳掌门夫妇没见过这种艺术形式。
但……
我见过。
有种很不妙的感觉……
我:“……”
我:“师父,你确定是年轻人的舞蹈是吧……”
青云子:“昂!我年轻的时候就玩!这玩意儿与时俱进!年轻人跳一个感觉,等像大川儿这么大岁数跳又是一个感觉!好了,不说了!啊油瑞迪?!缪贼克!起!”
霎时间,锣鼓喧天,唢呐高鸣!
我:“……”
鸟窝上。
青云子领衔。
摇着身子,扭着腰。
迈两步,一猫腰;退两步,一仰脖……
甩着两把大扇子,舞得那个花啊!
师父一边扭一边问:“王掌门,怎么样?!我们这舞蹈怎么样?!有没有力气?!”
我:“……”
“舞蹈”怎么样就不说了。
但我知道,这个打手锣的不会!
上了鸟窝,对着周师兄招了招手。
周师兄心领神会,把手锣递给我。
我便坐在凳子上,给我家老头儿伴奏……
“哩个啷个哩个楞~啷个哩个啷个啷……锵锵锵!”
这还是第一次见一群大姑娘小伙子扭秧歌的……
“随安!可以啊!这你都会!”
我:“……技多不压身!”
青云子一边扭,一边哈哈大笑:“哈哈哈!倘若明个这谓玄门倒了,咱爷俩搭个伙,出去卖艺也饿不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