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从食堂出来,开始彩排。小师姐第一个上去,领着小青柠,领着大师姐表演完节目,就把我的首席舞台灯光师给撸了!
让我当起居郎……!
一个乐队,居然还有起居郎……
主要负责记录沈队长言行、晨会、命令,编写起居注?!
这有天理么?!
“……我需要一个理由,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你要这么对我!”
关键是我还没玩够呢!
我觉得在上面打灯光很有意思!
“……随安,我希望你不要有情绪。我们就事论事。你这个灯光,总往我眼睛里打。这件事往小了说,影响舞台效果,往大了说会损害我的视力!我的祖宗们昨晚托梦给我,说要我好好的,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生老病死,不能再作了。我作为一个听话的孩子,我要保护自己的眼睛,所以,你不能再负责灯光了。”
这人一边说,一边在给自己做眼保健操。
目前她做到挤按睛明穴。
挺胸拔背,端着左手,举着右手。
我抬头看向此时接过我打灯工作的楚狂人——飞在天上,拎着大灯,像是玩水枪大炮一样向着舞台胡乱扫射……
她分明没有我专业!
“我不接受这个理由!我在你背后啊!舞台后方啊!你哪怕正常抬头都不会看见灯光的!分明是你刚刚时不时的背对舞台,抬头看我,对我挥手,才导致灯光直射眼球!你为什么要回头,我又不是观众!再说了,你刚刚可是戴的墨镜!”
看着沈鸢推倒额头上面的大墨镜,我捏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腿,上下一晃——统一着装,统一的“酷”!
“并且,这款墨镜遮光效果特别好!今天又是大阴天,我都快看不见人了!你怎么可能被晃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要继续玩灯!我不要写字……这半个月以来我天天写字!我不同意!我不接受这个说辞!”
沈鸢不再说话。
闭着大眼睛开始做按揉四白穴。
这人头上顶着大墨镜,脖子上缠着大铁链子,手指头上各种骷髅头的手链戒指……
看着就不聪明!
沈鸢:“!!!”
沈鸢瞬间睁开眼睛:“你说什么!我很聪明!非常聪明!我的老祖宗们都说我是老沈家古往今来第一大聪明!你这样子,我会不开心的!”
我:“你刚刚不是闭着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四二三四,五六七八……第四节,按太阳穴轮刮眼眶。”
我默默地看着站在沈鸢旁边,端着热可可,一本正经数拍子的大师姐……
这人同样不聪明。
同时精神状态不容乐观。
看这装扮,就不可能是正常人……
一身绫罗广袖,外面罩一件黑色铆钉皮夹克,十根葱白手指全是嵌着红玻璃、蓝玻璃、各种亮闪闪玻璃的骷髅头戒指。
我:“……”
哪怕把时间往前倒推半个月,我都很难想象自己会将“精神不正常”与大牡丹花样的大师姐关联起来……
又是想念弱水初见,满目温柔大师姐的一天。
“大师姐,小师弟说你不是正常人!”沈鸢一边做眼保健操一边扭头道。
田飞凫懵了!
和我刚刚如出一辙的懵!
大师姐把脸上的墨镜推到头顶上,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田飞凫:“小师弟,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我以为咱们之间的关系很好!一直很好的那种!没想到,我在心里是这个形象!”
我:“……”
我:“大师姐,我错了。不过,沈鸢!你为什么能看见!”
沈鸢眯着眼睛,冷冷一笑:“笑死!谁做眼保健操会老老实实的闭眼睛?!难道不都是眯一道缝?!然后被值周生抓包,说——那边那个闭眼睛!跟着就会被扣分,取消流动红旗评比资格,最后被班主任狠狠教训,请到讲台旁边的光荣椅上坐着!”
田飞凫歪着脑袋,满脸不理解:“师妹,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沈鸢:“我在说,我小时候上学的事!”
田飞凫:“好羡慕你啊,我就没上过学……都是爹爹教的。后来上了山,师父教我文化课。”
我&沈鸢:“!!!”
我震惊地指着舞台旁边,在幕布后面,准备登台表演的青云子:“师父教大师姐你文化课?!他有什么文化?!”
田飞凫重新拉下墨镜,手指推了推眼镜,笑道:“就是三侠五义什么的!”
沈鸢也拉下了墨镜——她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请问,师父说的是哪三侠?哪五义?”
田飞凫:“蜘蛛侠、蝙蝠侠、猪猪侠!”
沈鸢抿起了嘴唇,下嘴唇包着下牙堂,看着地面摇了摇头,艰难道:“这三位好像没办法聚在一起……”
田飞凫:“师妹为什么这个表情,很奇怪么?”
沈鸢:“我想不出这个故事不奇怪的理由。当然,如果是二师姐说出来,我就觉得挺正常的!不对!随安,你为什么没反应?!”
我:“因为二师姐和我讲过这个三侠五义。”
沈鸢:“哦?!是什么样子的?”
我:“一只蜘蛛被人咬了一口,成了蜘蛛人,行侠义之道,成了蜘蛛侠;一只蝙蝠被人咬了一口,成了吸血鬼,最后弃暗投明被太阳烤化了,但他是为了侠义精神,为了救人牺牲的;最后一头猪被人咬了一口后,但由于猪的体型太大,血液稀释了人类口腔中的唾液淀粉酶,导致含人量不足,导致人身猪脑袋,万念俱灰,一心向佛,陪着一个和尚取经去了。讲的是一路上遇见妖魔鬼怪,行侠仗义的事。”
大师姐很开心的拍手道:“我听的就是这个版本!”
沈鸢:“……”
沈鸢默默地抬起头,扭头看着我:“我觉得,可能是早年师父穷,饿疯了,抓到什么吃什么,中毒了,吃出幻觉后编的故事!”
我、沈鸢、田飞凫此时在鸟窝舞台背面。
台前镭射光冲天而起,直射九霄!
桁架灯光变幻色彩,斑斓璀璨。
广场上的百姓们,摆好自己的摊位,将鸟窝围了个水泄不通。
观众不仅仅是普通人。
还有三十六岛的修士。
目前舞台上彩排的摇滚节目是“舞狮”。
我:“……”
二师兄和三师兄在台上舞狮。
四师兄在旁边,给琵琶系了条背带,斜挎在身前,闭着眼睛十分陶醉地猛猛拨弦!
声音嗡嗡的!
并且四师兄那脑袋摇得比狮子头还猛!
我好怕他把我的墨玉冠甩下来!
台下靳掌门瞪圆了眼睛!估计也是开眼了,没想到琵琶还能这么玩……
并且。
我也不明白,舞狮和摇滚音乐会有什么关系!
就像我更不明白一个乐队里,为什么会有起居郎这个岗位!
小师姐的意思是说,二师兄和三师兄这个节目很摇滚,起居郎也特别摇滚……
现在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沈鸢对于“摇滚”两个字的理解了……
舞台后面也有好多人。
太上剑宗弟子,巴村村民聚在一起,如今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乐融融的排队等着红儿给他们化妆。
小柱也在等化妆。它也要上台表演——主要是为了给心想事成庙打广告。去的人多,撸它毛的人就多,它的零花钱就多!
据说,它相中了一个幻术法球,能第一人称体验法球中的幻术内容。
听阮一说,那个法球叫“景阳冈”。内容主要一只小老虎经过后天锻炼,最终打败“行者”的故事。这法球是从万妖林里流出来的,因为内容过于血腥暴力,被禁止在万妖林里发行。
至于阮一。
他则在临时照顾芷瑶。
本来我给苏情和芷瑶提供了一团大云。
但苏情好面子,性子倔,为了证明自己没事,非要站着,阮一怎么劝都不行,最后是青青不由分说把她按进轮椅里。
青青很亢奋。
现在还很激动。
热情洋溢,满面笑容的推着苏情,和小萤姜凝讨论刚才的演出——小萤和姜凝已经快不行了……
刚刚舞台上,这两个社恐哆嗦的不行了!
紧张,羞耻,紧张!
还是紧张!
楚师姐是勉强还能站住,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勉强完成表演;
小师妹可就惨了,感觉她整个人都是懵懵的,在台上完全是身体控制大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小手一直在抖!现在下了舞台还在抖!
两个I人,和小师姐、大师姐、钱青青这三个E人在一起那是遭老罪了!
青青抬起手一撩头发,故作不经意的偷偷瞧了过来。
然后,视线便对上了。
青青身子微微一僵,迅速收回目光。可很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又扫了过来……
脸色微红。
眨了眨眼。
钱青青:看什么呢……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弹古筝。
钱青青脸一红:不可以么?
我:谁教的?
钱青青:自学的!
我:哦?!这么厉害?
钱青青眯起眼睛: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邋里邋遢的?
我:原来那个叫“邋遢”么?我以为那是“风神散朗”来着。
钱青青一怔。
旋即咬着嘴唇,剜了我一眼。
又伸手挠了挠头发,低下头,抓着头发遮住脸,可是眼尾余光却又从发间漏了出来。
就在这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只丑杯子。
不知什么时候,沈鸢从大师姐那里接过杯子,将它举到我面前。
“你喝不喝?”
“我觉得这已经凝固了……”
“我觉得没有哦!”
墨镜后面,沈鸢那双弯弯的笑眼,纯良天真,一点儿坏心思都没有。
大师姐:“咱们的乐队是不是还没有名字?”
沈鸢:“有哦!早在我决定开这个摇滚演唱会的时候就决定好了!我决定要叫滚石……”
我:“且慢!我认为这个乐队名字太大,你扛不住!”
沈鸢:“那……你觉得我叫滚巨石怎么样?”
我:“这就没问题了。”
大师姐听得一脸懵:“滚石扛不住,滚巨石就行了?你们为什么总说这种我听不懂的话?!”
沈鸢:“正常!毕竟我、随安、楼心月,我们仨共享知识库!你要是想加入我们,是要提前研习两大箱子的学习资料的!对了,随安,等会你要在起居注里记录——沈队长宽宏大量,我辈楷模!居然会听一个起居郎的意见——这种话!”
我:“我还没有接受调岗呢!”
沈鸢:“随安。是这样的,其实我们今天找你主要是沟通一下,岗位调整的事。乐队也是结合现阶段业务布局,以及你的个人能力、过往工作表现,综合考量过后呢,想要让你从事文职工作。请不要有抵触情绪。”
我:“什么叫我不要有抵触情绪?!我当时来咱们乐队,就是为了当灯光师的!这是我的梦想!我打小就梦想当一个灯光师!我太爷爷,我爷爷、我爹都是灯光师!所以,我也要当灯光师!”
沈鸢:“!!!”
沈鸢捧着小杯子,小碎步走到我旁边,踮起脚尖,一只手遮住嘴巴,在我耳边小声道:“随安,你也梦到你们老王家的列祖列宗了?!他们和你说他们的梦想了?!”
我:“……”
小师姐的脑回路总是这么清奇……
我:“小师姐,请不要破坏我的情绪。还有这和我列祖列宗有什么关系?!”
沈鸢“滋溜”一声。
大铁链子小墨镜的脑子有坑社会人,正用老干部的方式,捧起水杯喝了一口热可可。
仰起小脑袋,推了推墨镜。
“你这位小同志呢,说话就是不牢靠!你的背调我们做得很详细!我很清楚你的家世。你这么说就不诚实!会影响别人对你的评价!”
言及至此,小师姐忽又贼兮兮地,一个小弓步踏上来,踮起脚尖,反手遮住嘴,小声道:“不过我不会。”
随后,小拳头锤了捶自己的肩膀,挺腰送胯,后仰上身,缩着下巴,伸出食指指着我——另一只手又咂摸了一口热可可。
大师姐好奇道:“对了,随安家里是什么样的?我还不知道呢。山上除了子衿,你们的身世过往我都不清楚。”
沈鸢:“啊!这个话题好诶!我们可以留到晚上茶话会说!我也有许多想知道的!”
就这样。
沈鸢和田飞凫。
两人勾肩搭背的离开了。
好像……
我起居郎的身份,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没劲!
我吸了吸鼻子,百无聊赖,远离世俗,在虹桥上摆了一张矮几——就是那张写宪章的矮几。
铺了纸,研好墨,拄着下巴,盘膝而坐。
看着鸟窝上面与我无关的热闹灯火。
不行!
我不能自怨自艾。
着眼当下!
干一行,爱一行!
我现在就是起居郎!
一抖袍袖。
歪着身子,拄着脸,开始在纸上写字——
巳时六刻。
雪还在下。
天也没有亮。
雪下的越来越大。
广场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静静雪花。
喧扰红尘。
云海之上,也有了人间。
我:“……”
我觉得写这样就可以了。
完活儿!
今天就写到这里好了!
放下毛笔,坐在虹桥之上,垂观白玉广场,申师兄和李师兄两人已在广场上画好了摊位线。
每个摊位里零零星星的坐着人。
都是起来晚的,正在摆摊。
修明大师吃完饭便下山,宣传第一届摇滚音乐会的事。而第五非则帮着往山上送人,做摆渡剑的生意。
为了给予支持,我也幻化出铺天盖地,一条云龙,随第五非一并下山接人。
只要有人支摊子,就有人逛摊子。
所以不少摊位已经开了张。
比如宁掌门三人的摊子,围了不少修士。
唯一的问题是,当初铺地排灯的时候,没考虑过摊位。都埋在地砖下面。
有个老太太屁股下面坐了个绿灯……
惨绿惨绿的!
有个老头儿屁股下面是金色的灯光,看着跟升仙了一般!
再看鸟窝舞台。
四师兄抓着一只话筒,开始串场,手里还有一个提词卡。
早上给四师兄扎完墨玉冠,他又管我借了一件裘皮披风。
人模狗样的……
“舞狮终了,旋律缓缓消散。每一段乐章,都是不同心境的诉说。接下来,让我们把思绪交付给新的旋律,请欣赏——团体摇滚舞蹈,秧歌!”
我:“……”
来灵感了。
我又懒洋洋地提起笔,蘸了墨,在刚刚那行小字上写道——
沈队长对于摇滚的定义,轻形式,重精神。无论什么样的艺术形式,只要敢上这个舞台,那小师姐就会认为这很摇滚……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裙袂,两抹月牙儿。
“……你在这里做什么。”
清清冷冷,平平淡淡的声音。
像这霏霏漠漠,密密无声的雪花。
一并落在我的笔端。
微微偏头。
广袖流仙。
鹤氅凌云。
裙袂下,浅露一抹丝履鞋尖。
“师姐,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师姐拎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杯甜水,插了吸管弯腰放在我的案几上,顺势拢起裙子,坐在我旁边,给自己也整了一杯。
“给了设计图样,便回来等消息。估计要晚上才能做出来。在写什么。”
“沈鸢把我调岗了,让我当起居郎,记录她的言行……”
师姐歪着身子拄着脸,咬着吸管瞧着我。
我:“?”
我:“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二师姐:“我来看看咱们家的大情圣,是怎么做到一脸无辜,一本正经的在这里愁眉苦脸抱怨这个活的。我可得好好学学。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
我吸了一口甜水:“师姐,我现在被调离中枢,正烦着呢。”
二师姐咬着吸管拄着脸,摇头晃脑道:“正烦着呢~”
我:“!”
我:“师姐,我真的很不开心!”
二师姐继续摇头晃脑:“我真的很不开心~”
我:“!!!”
我:“师姐,你干嘛!”
二师姐:“你真不知道?”
其实在师姐回来之前,我的确没有理解小师姐的意思。
始终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
可是当师姐阴阳怪气之后,我便已经后知后觉。
远处。
沈鸢已经气鼓鼓的往我这边走了。
一边走,一边用眼睛瞪着我——
你是我的起居郎!你只能看我!